第五十九章:沉國(2)

  劉攀被驚醒的原因,實際上是有什麼東西叫醒了他。

  他站起來。

  王鑫棟抬頭:「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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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劉攀說。

  他的聲音又變了,和那第十二個東西說話一模一樣。

  王鑫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那個聲音比房間裡所有聲音都大,但只有他聽得見。

  「右邊有什麼?」王鑫棟問。

  劉攀沒有回答。

  他走向零號機的觀察窗。

  窗外是建築內部的空間。

  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裡,黑暗沉沉。

  劉攀看著右邊。

  那個「不安靜」的方向。

  他的右手在發抖,仿佛什麼東西在極度的渴望著什麼,這種感覺很糟糕,就像是餓了好幾天的野獸。

  他轉身走向艙門。

  「劉攀。」王鑫棟站起來。

  劉攀的手按在艙門開關上。

  「我需要出去。」

  「沈傾辭說了留在——」

  「不是進去。」

  劉攀的聲音很平。

  沈若芷念數據時的那種平。

  「是另一個方向。」

  王鑫棟擋在艙門前面。

  「你給我一個理由。」

  劉攀看著他。

  「因為那個方向的東西——」

  他停了三秒。

  「——不會等四十七分鐘。」

  王鑫棟沒有讓開。

  劉攀也沒有硬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按在艙門開關上,看著右邊。

  黑暗裡。

  有什麼東西在動。

  建築牆壁上的刻痕——

  地形圖。

  右邊那片區域的線條在發光。

  微弱的,脈衝式的光。

  心跳的頻率。

  王鑫棟看到了。

  他的手從艙門上鬆開了。

  「通訊頻道開著。」他說。

  劉攀按下了開關。

  海水湧入氣密艙。

  他走了出去。

  朝著右邊。

  朝著那個「不安靜」的方向。

  朝著那個脈衝發光的方向。

  零號機的聲吶捕捉到了一個信號。

  來自外部。

  太平洋的海水裡。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很大。

  比零號機大得多。

  王鑫棟盯著聲吶屏幕。

  那個信號的輪廓——

  流線型。

  沒有螺旋槳。

  沒有常規推進器。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底,七十節。

  人類最快的深海潛艇,極限速度不到十節。

  它在飛。

  王鑫棟抓起通訊器。

  「沈傾辭。」

  「說。」

  「我們有客人。」

  劉攀走了大約三百米。

  深潛裝甲的燈光在海底只能照亮前方十五米。

  他不需要燈。

  閉眼的時候,他「看」得更清楚。

  但他現在睜著眼。

  因為他需要腳踩在海底。

  需要那種真實的觸感。

  右邊。

  「不安靜」的感覺越來越強——

  震動。

  低於人類聽覺閾值的震動,從海底岩層傳上來,通過液壓服的金屬骨架,傳進他的骨頭裡。

  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他繼續走。

  四百米。

  地形變了。

  海底不再是平坦的沉積層——

  出現了隆起。

  幾何形狀。

  被沉積物覆蓋了大半,但稜角還在。

  直線。

  又是直線。

  他站在那片隆起上面。

  燈光打下去。

  沉積物下面——

  金屬。

  和柱子一樣的黑色。

  但不是柱子。

  是屋頂。

  他站在一個建築的屋頂上。

  聲吶顯示——

  這個建築向右延伸了至少兩公里。

  兩公里。

  比柱子底部的建築大十倍。

  柱子底部的建築是門廊。

  這裡是正殿。

  劉攀蹲下來。

  燈光照著腳下的黑色金屬表面。

  有刻痕。

  圓。

  同心圓。

  七個。

  圓心有一個凹槽。

  五根手指的形狀。

  人類的手。

  一個第一紀文明建造的認證系統里,預留了人類手掌形狀的凹槽。

  他的右手離凹槽還有三厘米。

  「劉攀。」

  通訊器里傳來沈傾辭的聲音。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回來。」

  克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

  「這裡有一個——」

  「我知道那裡有什麼。」沈傾辭說,「九科的檔案里有標註。

  陳敦禮教授三年前在東海打撈到的神明儀器的勘探報告。

  其他地方發現的同樣樣式那個凹槽是生物認證接口。」

  她停了一秒。

  「你把手放進去,它會讀取你的生物信號。

  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它就知道你是什麼了。」

  劉攀看著那個凹槽。

  五根手指。

  人類的手。

  他收回了手。

  站起來。

  轉身。

  朝零號機的方向走了三步。

  然後他停了。

  建築屋頂的邊緣——

  海底黑暗中,有光在移動。

  藍色的光。

  冷得像液氮。

  那道光從建築下方升起來。

  無聲。

  沒有推進器的氣泡,沒有水流的擾動。

  一道藍色的光,貼著建築表面向上滑行。

  然後第二道。

  第三道。

  光線有規律地排列。

  然後它出現了。

  流線型。

  沒有接縫。

  長度大約一百二十米——

  零號機的四倍。

  二十米寬。

  它從建築底部升上來,懸停在零號機上方五十米處。

  沒有攻擊。

  沒有警告。

  只是懸停。

  觀察。

  然後它打開了。

  側面整塊向內收縮,露出一個空間。

  藍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

  有人走出來。

  三個。

  兩米五。

  灰白色皮膚,深藍覆蓋物。

  和隔斷後面的守衛一樣的體型。

  但不一樣。

  這三個更亮。

  覆蓋物的顏色更深,接近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流動。

  電路。

  血管。

  分不清。

  他們什麼都沒穿——

  除了那層覆蓋物。

  四千二百米深的海水,八百個大氣壓。

  他們站在水裡。

  像站在空氣里。

  其中一個抬起了手。

  朝零號機的方向伸出去。

  手掌張開。

  六根手指。

  零號機的系統突然亮了。

  所有屏幕同時切換——

  王鑫棟沒有操作。

  外部信號接管了顯示系統。

  屏幕上出現了一組符號。

  沈若芷盯著屏幕。

  「數學。」她說,「質數序列。2,3,5,7,11——」

  她數到第十三項,停了。

  「它們在用數學說話。」

  屏幕上的符號繼續滾動。

  質數序列之後,是基本物理常數。

  光速。

  普朗克常數。

  精細結構常數。

  每一個都精確到小數點後十六位。

  然後——

  精細結構常數的最後兩位變了。

  沈若芷的手指停了。

  「這是鯨落當天的值。」她說,聲音很輕,「精細結構常數在鯨落當天的偏移量。

  它們記錄了。」

  她抬頭看向窗外。

  那三個身影還懸停在水中。

  手掌還張著。

  「它們在做自我介紹。「沈若芷說,「名字,地址,和我們的共同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