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零號(1)

  走廊里。

  姚翀和劉攀並肩走著。

  劉攀的表情不太好看。

  「4200米。「他說,「深海,物理常數鎖定區,還有『不是主權體的東西』在靠近。」

  「嗯。」

  「你覺得那是什麼?」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如果知道,我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劉攀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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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害怕?」

  姚翀沒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

  外面是樓梯間。

  他停下來。

  「劉攀。」

  「嗯?」

  「陳敦禮老師的信里有一組衰減曲線,初始條件是無窮大。」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說了。」

  「周牧遠老師猜了三年沒猜出來。」

  「所以呢?」

  姚翀看著樓梯間的牆壁。

  灰色的混凝土,日光燈的冷白色光。

  「如果那個鎖定區——

  4200米深處的那個——

  不是自然形成的呢?」

  劉攀的眉頭皺緊了。

  「你是說——」

  「我沒有說什麼。「姚翀轉身繼續走,「我只是覺得,巧合太多了。」

  「什麼巧合?」

  「外勤一組剛好在鎖定區發現異常。

  剛好在傳輸數據的時候失聯。

  剛好那艘船是王鑫棟的。」

  「王鑫棟怎麼了?」

  「他學的是量子物理和超導材料。

  他做的超導材料可以極大降低電力損耗。」

  姚翀的聲音很平。

  「你知道降低電力損耗的物理本質是什麼嗎?」

  「……減少電阻?」

  「是減少電子與晶格的散射。

  電子在超導體中運動的時候,不與晶格發生相互作用——它們像是在真空中一樣自由。」

  他停了一下。

  「物理常數鎖定區的本質是什麼?

  是所有粒子之間的相互作用被『釘死』在鯨落前的狀態。」

  他看著劉攀。

  「超導和鎖定,在物理層面,描述的是同一個方向——

  減少或消除粒子間的異常相互作用。」

  劉攀沉默了三秒。

  「你是說王鑫棟的超導技術和那個鎖定區有關係?」

  「我不是說有關係。」姚翀說,「我是說——

  如果有人想要研究鎖定機制,王鑫棟是目前地球上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他繼續走。

  「而他的船,剛好在那裡。」

  劉攀快步跟上。

  「你懷疑他?」

  「我不懷疑任何人。」

  姚翀推開樓梯間的門。

  「我只是覺得,出發之前,應該多知道一點。」

  ……

  天津港。

  凌晨四點。

  海風很冷。

  碼頭上沒有船。

  姚翀站在防波堤上,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泊位。

  劉攀站在他旁邊,圍巾裹到鼻子以下,呼出的白氣被風扯成橫線。

  「船呢?」劉攀問。

  沈傾辭沒有回答。

  她看著手錶。

  四點零三分。

  碼頭的盡頭,混凝土跑道——不對,那不是跑道。

  那是碼頭,但它的表面被重新鋪設過,灰色的混凝土上覆蓋著一層深黑色的材質,延伸到海面邊緣。

  然後姚翀聽到了聲音。

  不是引擎。

  不是螺旋槳。

  是一種很低頻的、持續的嗡鳴。

  從地下傳上來,從混凝土下面傳上來,從空氣的密度變化里傳上來。

  他低頭看腳下。

  混凝土上的黑色材質在震動。

  很微弱,但他的腳底能感覺到——

  一種均勻的、高頻的、像手機震動模式一樣的微顫。

  然後它出現了。

  從碼頭上方的黑暗裡。

  沒有燈光,沒有導航燈,沒有任何傳統飛行器的標識。

  它只是突然就在那裡了——

  像一塊被剪下來的夜空,比周圍的黑暗更暗,更密,更重。

  姚翀仰著頭。

  他看不清它的輪廓。

  不是因為遠——

  是因為它的表面不反光。

  所有的光都被吸進去了。

  它懸在碼頭上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靜止得像被釘在天上。

  但它的體積——

  「這是……」劉攀的聲音變了。

  「緘默方舟·零號機。」沈傾辭說。

  姚翀盯著那個東西。

  它不是船。

  不是飛機。

  不是任何他見過的載具。

  它的形狀——

  他努力辨認——像一片被壓扁的橄欖,兩端尖,中間寬,表面沒有任何接縫。

  沒有窗戶,至少從外面看不到。

  沒有艙門。

  只有底部一個正在緩緩打開的矩形開口,從裡面透出冷白色的光。

  和九科走廊里的燈光一模一樣。

  「縮比原型機。」沈傾辭說,「全長六十二米,最大寬度二十四米。

  設計容量四十七人,本次任務搭載十五人。」

  她停了一下。

  「搭載曲率引擎測試版,和核聚變動力源。

  類似鎖定場的效果維持時間——

  六小時。」

  六小時。

  姚翀在心裡算了一下。

  從天津到太平洋中部的目標坐標,直線距離大約七千公里。

  曲率引擎的速度他不知道,但六小時的窗口期——

  「六小時夠嗎?」劉攀問出了他沒問的話。

  「到達目標坐標需要約九十分鐘,因為現在遷躍還在測試階段精度還需要調整。」沈傾辭說,「剩餘四個半小時用於採樣和搜救。」

  「然後?」

  「然後鎖定場失效,物理常數開始漂移。

  船上所有設備在四十五分鐘內陸續失靈,只能撤回水漬區充能。」

  她看著他們。

  「包括生命維持。」

  劉攀的嘴動了一下,沒說話。

  姚翀還在看那個東西。

  零號機懸在頭頂,沉默,龐大,像一隻閉著眼的海獸。

  「所以這不是去救人。」他說。

  沈傾辭沒有糾正他。

  「這是去賭。」

  ……

  零號機的內部和姚翀想像的不一樣。

  他以為會像飛船——

  金屬牆壁,管道,儀錶盤,那種科幻電影裡常見的工業美學。

  不是。

  內部是白色的。

  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是同一種啞光白色材質。

  沒有接縫,沒有鉚釘,沒有可見的管線。

  燈光從天花板里滲出來,沒有光源,只是天花板自己在發光。

  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雞蛋里。

  「曲率引擎啟動後,艙內重力維持在0.97g。」沈傾辭走在前面,聲音和走廊里一樣平,「鎖定場覆蓋外殼外側1.2米。

  不要觸碰艙壁。」

  「有什麼說法嗎?」

  「鎖定場邊界處,物理常數的梯度變化率約為每厘米10的8次方量級。

  你的手指會從第一個原子開始被撕成兩種不同的物理狀態。」

  劉攀把手從艙壁上收了回來。

  指揮艙在零號機前端。

  十五把座椅面朝前方,中間是一條窄過道。

  前方是一整面弧形屏幕——目前是黑的。

  沈傾辭坐在最前排。

  她的外勤三隊六人已經就位,深藍色制服,面朝前方,沒有人說話。

  姚翀和劉攀坐在第三排。

  王鑫棟還沒到。

  姚翀看了一眼手錶。

  四點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