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大酒店坐落在雲東縣西郊的公路邊。
由兩排簡陋的平房組成,外牆的白色塗料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斑駁脫落。
這裡與其說是酒店,不如說是個提供食宿的路邊小店,平日裡過往的貨車司機是主要客源,環境嘈雜,空氣中總混雜著油煙和塵土的味道。
燕雯的白色比亞迪海鷗緩緩停下。
她關了鑰匙,卻沒有立刻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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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目光掃過眼前這排低矮的平房。
這裡,就是那個神秘電話約她前來的地點。
人呢?
燕雯坐在車裡,謹慎的打量四周。
忽然,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發了過來,
「後院」
只有區區兩個字。
燕雯皺起眉頭。
職業本能讓她心中的警鈴微微作響。
但想到方信為此案熬紅的雙眼和壓抑的憤懣,她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一絲不安強行壓下。
仔細檢查了別在襯衫領口下的微型執法記錄儀,
確認指示燈處於工作狀態的微弱綠光閃爍正常,
又摸了摸包里硬邦邦的錄音筆。
一切準備就緒。
燕雯推開車門,稍微定了定神,辨別一下方位,隨後邁步往前走。
按照簡訊提示,繞到望山大酒店側面一條狹窄的、堆滿雜物的通道,慢慢走向後院。
後院比前面更加破敗。
幾間同樣低矮的平房一字排開,房門緊閉,窗玻璃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看樣子是被用作最廉價的客房。
院子一角堆著廢棄的桌椅和啤酒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廁所消毒水混合的難聞氣味。
其中一扇房門虛掩著,留出一道幽暗的縫隙。
燕雯放輕腳步,靠近那扇門。
她側耳聽了聽,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猶豫片刻,她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陳設極其簡陋。
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破舊的椅子,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一個穿著普通藍色連衣裙、年紀約莫二十六七歲的女子正坐在床沿,
看到燕雯進來,她慢慢站起身,露出一絲微笑。
「紀委燕雯,對吧?」女子一臉緊張的問道,眼神遊移不定。
燕雯迅速打量了她一下。
她臉蛋很精緻,眼睛有些妖冶,身段扭動間,無意中散發出慣有的風情。
簡樸的衣服裡面,應該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是燕雯。」
燕雯站在門口,沒有完全進去,保持著一個進退自如的距離,
目光銳利地盯著對方,
平靜的問道:「你說你是工程公司老闆?電話里你的聲音可不是這樣。你到底是誰?」
女子咽了口唾沫,雙手不自然地絞在一起:
低下頭輕聲說道:「對……對不起,我、我是米莉,是……是以前路通公司吳六通的秘書,我不敢用真名找紀委……」
吳六通的秘書?
燕雯心中一動。
吳六通被抓後,他身邊的一些親信確實作鳥獸散,這個米莉她也隱約有點印象,只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找上門來。
「米莉?」
燕雯眉頭微蹙,語氣放緩了些,但警惕未減,
「你找我想幹什麼?為什麼用這種方式?」
「我……我沒辦法啊……」米
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吳總出事後,我就東躲西藏,怕被牽連,也怕……怕被滅口。可我受夠了這種日子了!我知道很多事,關於白敏才,關於吳總他們是怎麼弄虛作假、轉移資金的……我想戴罪立功!」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從隨身帶著的一個舊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這是我偷偷複印下來的一些東西,裡面有白敏才通過空殼公司洗錢的記錄,還有他們虛報工程量和材料價格的內部對帳表,比之前紀委找到的那些更詳細!還有……還有吳總留下的一本私帳,上面記著一些給某些人的好處費……」
燕雯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這些材料是真的,無疑將是重磅炸彈。
她接過文件袋,沒有立刻打開,而是仔細審視著米莉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才拿出來?」
米莉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我……我當初也是被他們逼的,幫著做了不少假帳。現在吳總死了,白敏才背景硬,我怕他們遲早找到我滅口……我想通了,只有找紀委,把一切都說出來,也許還能有條活路。我知道規矩,主動交代,檢舉揭發,可以爭取寬大處理,對不對?」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燕雯。
燕雯看著她的樣子,心中的疑慮又消減了幾分。
這種走投無路下來尋求政治庇護的證人,她並非沒有見過。
她沉吟片刻,走進房間,關上門,但依然站在門邊。
「材料我可以先看看。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並且願意積極配合調查,法律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對待。」
「謝謝!謝謝……」
米莉連連鞠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她忙不迭地又從布包里拿出一個用報紙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塞向燕雯,
「還有這個……這個也交給您……」
燕雯條件反射般地後退半步,神色一凜:「這是什麼?」
她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裝著手機的褲兜上,那裡有緊急聯繫快捷鍵。
米莉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趕緊解釋:
「是錢!是贓款!是之前吳總讓我保管的一筆錢,一共五萬塊,我一分都沒敢動!現在我都上交,上交……」
她說著,手忙腳亂地撕開報紙,露出幾捆百元大鈔。
看到是現金,燕雯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但眉頭依然緊鎖:
「贓款上交有嚴格的程序,你需要跟我回紀委,辦理正式交接手續,開具扣押清單。」
她沒有伸手去接,完全避免觸碰。
「我懂我懂!」
米莉連連點頭,但手還是舉著錢:「可是……我現在不敢去紀委啊!我怕還沒進門就……求求您,先幫我把這錢收著,算是我主動退贓的表現,行嗎?我信得過您……」
她的眼神充滿了哀求。
看著米莉那驚惶無助的表情,再想到她提供的可能至關重要的材料,燕雯內心權衡了一下。
在這種非正式場合接收現金,確實違反程序。
但,這個證人太關鍵了。
現在讓她穩定情緒,主動交待更多問題,才是最主要最迫切的。
最終,職業判斷讓她傾向於靈活處理。
她嘆了口氣,接過那五沓鈔票,入手沉甸甸的。
側邊牆壁上,有個不起眼的小紅點亮了一下。
燕雯仔細看了看鈔面,然後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證據袋,將錢小心地裝進去,並在標籤上簡單標註了時間、地點和來源。
「錢我暫時保管,作為你主動退贓的初步證明。但你必須儘快跟我回單位完善手續。」
燕雯的語氣嚴肅。
「一定一定!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米莉如釋重負,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看起來輕鬆些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深處,一絲難以捕捉的詭異光芒一閃而逝。
正在低頭封存證據袋的燕雯完全沒有察覺。
……
紀委案件審理室。
方信正埋首於卷宗里。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七年前雲東縣工具機廠改制案的檔案,攤滿了他面前的桌面。
隨著閱讀的深入,方信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份卷宗看似齊全,結論也指向程序合規,但細究之下,問題重重。
最關鍵的部分——那份由「雲東誠信資產評估事務所」出具的、認定工具機廠總資產僅為一千五百萬元的評估報告附件竟然缺失了!
附件里應該包含詳細的資產評估明細表和方法說明,這是判斷評估是否公允的核心依據。
此外,收購方「齊州盛達商貿有限公司」的背景調查材料也語焉不詳,
這家公司就像憑空出現,又在收購完成後迅速註銷,留下的信息少得可憐。
這種關鍵證據的意外缺失,在紀檢工作中往往意味著刻意的掩蓋。
工具機廠當年近百名職工安置款不到位,至今仍是信訪積案,如果資產評估被人為壓低,導致國有資產流失,那背後很可能涉及職務犯罪。
方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全部卷宗都在這裡了,但還是缺少一些關鍵部分。
這該怎麼查?
「要不……去檢察院看看?他們那邊應該也留著檔案,或許更能找到更多線索……」
方信想到了一個主意。
不過,如果要走單位間的正式調卷流程,那套程序就太繁瑣了,沒個三五天根本看不到東西。
方信不想等那麼久。
「還是我自己去一趟吧,看看能不能借閱一下,如果真有更多線索,到時候再走程序調過來也不遲……」
想到就做,方信馬上出發。
當他趕到縣檢察院時,已是下午四點多。
剛走進大廳,恰好遇到正準備外出的第一檢察部檢察官賈慧月。
「方信?」
賈慧月看到他,略顯驚訝:「你怎麼又跑過來了?有事?」
「賈檢察官?」
方信連忙上前,簡單說明來意:「想查閱一下工具機廠改制案的舊卷宗,我們那邊部分材料缺失了,我想檢察院可能存檔更全,想來碰碰運氣。」
賈慧月聽完,搖了搖頭:「工具機廠的案子?有點印象,但年頭太久了,檔案室不好找。而且那種企業改制糾紛,如果當時沒有涉及明確的刑事犯罪線索,我們這邊未必有更詳細的材料。」
方信點點頭。
本來期待就不高,現在聽了這些也沒出意料之外,
「那算了,我先回紀委了,再見……」
轉身要走。
「等一下,」
賈慧月叫住方信。
她看了看手錶,話鋒一轉:「不過……我記得那個盛達公司的法人張建國,當時好像因為涉及另一起輕微的詐騙案,刑警隊那邊可能有點邊角料記錄。你要不去刑警隊問問看?我正好要去公安局那邊送份材料,順路,捎你一段?」
這無疑是眼下最高效的方案了。
方信連忙道謝:「那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
「都是老熟人了,還客氣什麼。」
賈慧月霸氣的一擺手:「上車。」
坐上賈慧月那輛印有檢察徽標的公務車,氣氛略顯沉悶。
車子駛出檢察院大院,匯入主道車流。
開了一段,等紅燈的間隙,賈慧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普通的黑色U盤,遞給了方信。
「這個,你拿著。」
她的語氣很平淡,目光卻看著前方。
方信一愣,接過U盤,疑惑地看著她:「賈檢察官,這是……?」
賈慧月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說:「別問那麼多。回去再看,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看。」
說完輕輕嘆口氣,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方信捏著那個小小的U盤,百思不得其解。
「那個……賈檢察官……」
剛想細問一下,
「別問了,我也不知道把這個東西給你到底對不對……別逼我改主意。」
賈慧月搖搖頭,眉眼間閃過一絲煩躁。
方信只好閉嘴。
「到了,刑警隊。」
車子穩穩停在了縣公安局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