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渺小和偉大(四)

    雪鷲領上空的寒風斡旋掠過。𝟨𝟫𝒔𝒉𝒖𝒙.𝒄𝒐𝒎

    小可汗的神情有些複雜,他看著不遠處的護衛者,已經有人發現了他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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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馬背上,輕聲道:「田諭,有件事情,我要告訴你。」

    田諭困惑地嗯了一聲。

    小白狼看著田諭,道:「你是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人,草原需要你這樣的人……對於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我覺得不能完全認同,母河的前輩做出了他們的選擇,至於對和錯,只有時間來證明。」

    田諭微微一怔,苦笑道:「您願意聽,而且能聽進去,田諭就知足了。」

    小可汗揉了揉眉心。

    「白狼王帳內,有烏爾勒留下來的,解救『源煞』的辦法。」

    田諭愕然看著小可汗。

    他翻閱了大量的古籍,在小元山,在白狼王帳,能夠找到的資料有限……他其實也有這麼一個困惑,除了抹除源煞的凝結本源,難道就沒有其他根治的辦法嗎?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烏爾勒當初就只有這種辦法嗎?

    「有一種名叫『光明草』的東西。」小可汗低垂眉眼,道:「這種草葉很稀少,所以很珍貴,正如我們之前所說的那樣,母河一直領導著這片草原,無論發生了什麼危險,首先要保全的,就是母河的八大王帳,而當烏爾勒離開,草原王決定抹去黑暗動亂的歷史之後,一些事情也要隨之一同抹去。」

    所以「源煞」的真相被掩蓋。

    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源煞」。

    自然也不需要告訴西方邊陲的人們,救治「源煞」的辦法。

    田諭覺得有些頭暈目眩,他抿起嘴唇,耳旁嗡嗡嗡的迴蕩著風聲。

    一道驚呼。

    前方的哨崗發現了來者,而且辨認出了他的身份。

    於是有人擁了過來,有人高呼著他的名字,有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一同生活過的人,如今拿著仰視和敬畏的目光望向自己,而他只覺得天昏地暗,耳旁的擁簇和呼喊聲音都變得蒼白。✿.。.:* ☆:**:. ➅❾Sн𝕦x.¢oм .:**:.☆*.:。.✿

    逐漸演變成為人潮。

    田諭顛簸著坐在馬背上,神情木然而迷茫。

    小可汗取出了白狼王帳的令牌,高高舉起,這枚令牌,象徵著母河至高無上的權威,在人群的注視之中熠熠生輝。

    小可汗表明了身份,也表明了來意。

    他們是來驅逐「源煞」的。

    西方邊陲雪鷲領的戰士們,平民百姓,紛紛讓道,膜拜頂禮,感激而又欣喜。

    田諭沐浴著仰視前行,他像是一具行屍走肉,目光疑惑地看著那些跪伏的人,有人在這場瘟疫之中失去了親人,有人則是沾染了病症,不知何時會死去。

    所有人都在恐慌。

    田諭和小可汗的出現,就像是雪鷲領的救世主。

    但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又一張的面孔,看著這些熟悉的,陌生的,痛苦的,欣喜的……一個個都充滿了由衷的感激。

    可如果他們知道……這一切都是源自於母河的疏忽,母河權力者的「自私」,對歷史的掩埋,對他們的欺騙。

    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

    ……

    風聲迴蕩在懸崖峭壁間。

    如嗚咽。

    如悲鳴。

    那個採摘了草葉的黑袍男人,蹲在凸出的那塊寬敞岩石之上,他兩根手指輕輕揉搓著草葉,狹長弧線在他的揉搓之間,變成了一片凌亂齏粉,在風中飄零散開。

    程然的神情有些蒼白,他看著這個突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高大黑袍男人。

    「光明草……」

    東皇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收攏了龍牙山的所有源煞,心情很好,但當他覺察到這裡存在的一股熟悉氣息之後,心情便沒有那麼好了。

    紛飛的齏粉,如銀白的月牙碎屑。

    像是星辰的光輝。♡♢  👌💢

    但更皎潔,更純粹。

    這株草葉里,蘊含著一種純粹的,強大的,無垢的「能量」……很少有人見過光明草,但程然知道,磨碎這種草葉之後,在黑暗之中,能夠看見一片驅逐霧霾的光明,這是與火焰不同的光明。

    光明草的使用方法並不難,只需要用力揉搓,就會破碎。

    不需要多麼複雜,就可以看見「光明」。

    熬煮成為藥湯,能夠驅逐一些瑣碎的細小的疾病,只不過這種草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只在古老的藥典里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記載。

    東皇眯起雙眼,看著這片溢散開來,熟悉而又令他厭惡的「光明」。

    這株草葉里,蘊含著「神性」。

    這是「源煞」最痛恨的「天敵」。

    他面無表情,陰沉盯著那片齏粉散開,自己不在的日子,封鎖在龍牙山的「源煞」,泄露了一部分出去,想必這裡已經有人染上了煞氣……

    他低下頭來,俯瞰著那個神情蒼白的採藥人,這是一個藥師,是來採摘光明草,替人治病的麼。

    那個採藥人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平靜地對視了兩三個呼吸。

    程然努力讓自己的思維保持平靜。

    他的直覺很敏銳,此刻渾身汗毛乍起,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濕,衣衫被勁風吹得發出沉悶拍打聲音。

    眼前的這個黑袍男人,是一個極其危險而且強大的角色。

    逃命麼?

    不……不能逃。

    自己逃不掉,況且在這裡鬆手,自己也會死去。

    他硬著頭皮,再次望向那個給自己帶來極大壓迫感的男人。

    風聲呼嘯。

    東皇再一次伸手,將石縫裡的另外一株「光明草」拽拉出來。

    他面無表情問道。

    「你想用它來驅逐『源煞』?」

    程然抿起嘴唇。

    他現在的神情有些古怪,或者說惘然……他從未聽說過「源煞」這個詞,自己採摘這株藥材,是為了尋找救治西方邊陲無形瘟疫的辦法。

    東皇將這個男人的微妙神情看在眼裡,捕捉到了這個有意思的細節之後,他已經猜到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譏諷道:「哦……是這樣啊,這些年,草原依舊沒有讓我失望,還真是與當年如出一轍的愚蠢,腐朽。」

    程然謹慎起來。

    他沒有說話,一個字也不敢回答,冷靜地打量著蹲在峭壁岩石上的男人。

    東皇眯起雙眼,他遠眺前方,龍牙山的遠方,絲絲縷縷的黑氣,尋常人肉眼看不見,此刻在他的眼中,卻是無比清晰。

    「看來這些『源煞』,也沒有回收的必要了。」他輕聲喃喃道:「你們被視為犧牲品,就先上路吧……作為我征服草原的開始。」

    源煞。

    犧牲品。

    征服草原。

    這幾個字落在程然的心頭,他心底咯噔一聲,抬頭看著黑袍男人。

    東皇捏碎了手裡的草葉,緩緩站起身子,黑袍如長夜一般舒展,光明湮滅破碎,似是脆弱的鏡面,被山崖狂風捲走。

    程然從嗓子裡艱難的擠出了幾個字。

    「你是誰?」

    這個問題在料峭山壁之間迴蕩。

    年輕人的聲音沙啞,帶著血絲。

    東皇陷入了短暫的思考,他俯瞰著這個自己踏入草原第一個見到的人類。

    不止一次,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睜開雙眼,殺死第一個對手的時候。

    踏上灰之地界鳳鳴山的時候。

    橫掃北境的時候。

    擊垮灞都城姜麟的時候。

    他一直保持沉默,一直不予回應,因為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無法回答……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要做什麼。

    而重回這片草原的時候,他回到了圓滿。

    一切的一切,就有了答案。

    東皇平靜道。

    「征服者。」

    三個字。

    開口的那一刻,他腳底的那塊岩石,發出咔嚓一聲的斷裂聲響,凸出的那一塊部分,黑袍高大男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兩千年前『源煞』的主人,死在烏爾勒手上的失敗者。」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嘲諷。

    「兩千年後的……復仇者。」

    他看著那個神情惘然,眼神驚懼的採藥人,輕聲道:「你應該猜到『源煞』是什麼了吧……很快,草原就會被『源煞』蔓延,我會把這股恐懼帶到母河,他們隱瞞了真相,否則你們不會如此悽慘。」

    東皇平靜道:「想要建立更加圓滿的秩序,就必須要擊碎已有的規矩。母河的權貴把『源煞』的秘密藏起來,所以你們得病,你們受苦,你們死去,你們生活在恐懼之中……這一切都要怪罪於他們。」

    他輕聲喃喃道:「不要擔心,我會幫你們把這些怨恨帶到母河。」

    東皇俯瞰著那個神情枯敗的年輕人。

    程然的大腦里一片空白,但這幾年來的思索,研究,似乎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那個黑袍男人的寥寥幾句話,完美解答了他對這場瘟疫的猜想……也告知了他,所謂的「真相」。

    東皇注視著他。

    他像是對程然承諾,也像是喃喃自語。

    「我會擊碎這些規矩,廢除已有的一切,給這片草原全新的未來。」

    他笑了笑道:「比起烏爾勒,我才是這片草原上的王者。」

    咔嚓一聲。

    那塊巨大的岩石落下,砸中程然的身子。

    鮮血迸濺。

    墜落的沉重影子,急速滑掠出猩紅的軌跡,而踩踏巨石的黑袍男人,借著這股力道飛掠而起,像是一片沉重的陰翳,掠向了草原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