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那扇門關上之後(修)

    紫山風雪原。

    那扇古門的鎖鏈,被磅礴的勁力拉開,嘩啦一聲,無數大雪倒灌著傾瀉而下。

    裴丫頭和徐清焰,都在緊張地等待著。

    就連紫山山主楚綃,此刻都默默攥攏了十指,指尖輕輕嵌入掌心,抿起嘴唇。

    因為這些大雪,來自另外一座天下。

    紫山的這扇古門,已經有很久沒有開啟過了,送「吳道子」去往妖族天下的時候,風雪原陣法並不吃力,去是一回事,回是另外一回事。

    楚綃心中隱約有些不祥的預感。

    這扇古門,由她的星輝來承載,裴丫頭已經跟自己打過了招呼……這一次古門的開啟,可能會「超載」,自己做好了負擔大量星輝燃燒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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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情況出現。

    連接兩座天下的古門,燃燒著大量的星輝,以及雪屑,瀑布一般的雪潮滾滾而落,瞬間沖刷而下,而古門的那一邊,傳來了淺淡的血腥氣息。

    丫頭和徐清焰聞到這股氣息,面色變了。

    大開的白銀古門,雪潮之中,傳來了一聲雀鳴。

    「是週遊先生的『紅雀』。」丫頭眼神一亮,三年前珞珈山一別,週遊先生把自己的紅雀留給了寧奕,此後一直被寧奕帶在身上。

    裴靈素雙手撐開風雪屏障。

    她看到了一道艱難在雪潮之中滾動的紅色肉球,像是潮水中沉浮的一枚石子,被跨越兩座天下的大雪潮掀動,紅雀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一路奔掠,廝殺,最終總算抵達了「終點」,白帝的威壓對它而言,是一種不折不扣的折磨,那位東妖域的「大帝」,與它一樣同出於鳥雀之身,帝威不可抗拒……若不是寧奕留了一口劍氣在身邊,抵禦掉大部分的壓力。

    它已在「往生之地」跪下臣服。

    裴靈素的腰間,那柄「稚子」,輕輕震顫,瞬間脫離劍鞘掠出。

    一抹長光,剖開大雪,順應裴丫頭的心意,為紅雀開闢一道無垢之路,接引回歸。

    丫頭皺起眉頭。«-(¯`v´¯)-« ➅❾𝓢ĤⓊ᙭.𝕔𝐎м »-(¯`v´¯)-»

    寧奕呢?

    她隱約有種不祥的念頭。

    就在這道念頭剛剛浮現之時,紅雀發出了一聲嘶鳴,目光投向古門的某個方向,「稚子」立馬心有靈犀,化為閃電掠去,雪屑瀑布微微一滯。

    一個渾身染血的男人,從古門之中墜落。

    吳道子的半條手臂,扭曲不成形狀,那位東妖域太子爺的最後一擊,殺意太過凜冽,又來得太過迅猛,以他的凡人身軀,根本承受不住……雖然悽慘,但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吳道子神情蒼白,眼神里一片木然。

    雖然他保住了性命……

    但是,這一次,仍然看著另外一條無辜的生命,在自己眼前凋零。

    他與那位名叫「紅櫻」的苦命女子,並沒有太多交集。

    但是在「往生之地」前,已經打過照面。

    朱雀城的酒樓。

    他那時還是一位身份神神秘秘的「說書人」,在妖族天下四處遊歷,收集著「復甦之術」的消息,在得知大隋的動盪之後,他開始在妖族天下找尋「寧奕」的下落……於是在那座酒樓里,他「偶遇」了這個女子,她的身上有著寧奕的氣息。

    那一段時間,紅櫻時常會來酒樓。

    裝作一個喜歡在窗口看城頭遊行唱戲的「普通人」,離自己不遠也不近,實際上,總是想從自己口中,聽到一些「奇聞異事」。

    吳道子看破不說破,他默默裝作一個「什麼都懂一些」的「說書人」,撿著那個姑娘想聽的說,一連說了好幾日。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他卻要「多此一舉」的做這些,說這些。

    當然不是討好。

    可能只是一種「可憐」罷了。

    在妖族行走的幾年裡,他見了太多下場悽慘的人族女子,不是被虐打致死,就是被販去城池裡,給大人物充當所謂的「修行爐鼎」,那些大妖可不會講究「憐香惜玉」,人族的女子在他們眼中,比起卑賤的下人還要不如,被送去當爐鼎的「可憐人」,多半活不到第二年,就被玩弄致死。ıllıllı ❻➈รⒽ𝓤x.¢𝔬𝔪 ıllıllı

    他行走在「朝聖地」中,找尋著「白帝」的大秘密。

    在妖族天下,被篆養的「人類」,找尋著一個突破口,然而這份巨大的種族衝突,壓迫著他們,兩族在北方天下的力量相差懸殊,他們想要逃離……就只有找尋「信仰」。

    於是就有了「往生之地」,那麼多披著黑袍,飄蕩在大雪地里的孤魂野鬼,然而即便肉身毀滅,只剩下一縷魂魄,他們也並不知曉自己的真實情況……只以為自己真的找到了「解脫」。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騙局。

    他們的人生,從生在妖域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場悲劇。

    大家都是在命運洪流下掙扎的螻蟻,有些人知道結局是失敗的,但也絕不會放棄。

    有些人看見了光,便不想回到黑暗中。

    吳道子恍恍惚惚,有些明白自己「痛心」的原因了。因為他與「紅櫻」都是一樣的人,都是在黑暗中,奮勇撲向烈火的飛蛾,哪怕做出的努力再多,也改變不了「身為飛蛾」的事實。

    隨意一顆火星,便可以燃去他們的生命。

    他曾經站在往生之地的廟頂,看著無數朝聖者擁擠在大街小巷,這些同胞,忘卻了「生」的「意義」,也失去了對「死」的恐懼。

    或許「白帝」做的是對的?

    製造一盞假的明燈,燈芯沒有火焰,卻熱烈萬分。

    欺騙那些飛蛾,對飛蛾,對掌燈人,都是一個好的結局。

    思緒用盡,大腦像是被榨乾了。

    吳道子墜下古門,狠狠跌在大雪之中。

    他有些無力。

    面對別人的「死亡」,他還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

    而且,也沒有帶回寧奕。

    和尚艱難翻了個身,鮮血潺潺落下,鋪滿了後背的雪原。

    他仰面怔怔看著頭頂的古門。

    漫天的大雪不再傾瀉而下。

    大開的白銀古門,被虛空之中射出的鎖鏈纏繞,一點一點重新合攏。

    操縱陣法的裴丫頭,神情蒼白,嘴唇微微顫抖,她的神念掠過了風雪原的大地,一寸又一寸的掃蕩而過……只有兩個「人」從古門中墜出。

    沒有寧奕。

    裴靈素望向自己的師尊。

    扎著羊角辮的紅衣女童,神情有些遺憾,她望向丫頭,搖了搖頭。

    徐清焰握著命字卷的那隻手也開始顫抖起來,所有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一整場「營救行動」的失敗,她們在風雪原籌劃的這一切,吳道子在妖族天下所作的蟄淺,都為了救回寧奕。

    躺在雪地上的吳道子,閉上雙眼,艱澀開口。

    「東妖域的小白帝趕到了。」

    「寧奕……在最後關頭,選擇破境。」

    聲音斷斷續續。

    他狠狠握拳,面頰上一片含糊。

    「寧奕,留在了妖族。」

    ……

    ……

    一片死寂。

    風雪原一片死寂。

    巨大的雪屑還在呼嘯,兜轉在高空之中,紫山的碑石無聲肅立,亡者的低語伴隨著北風輕聲嗚咽。

    裴靈素坐在那塊碑石之上,髮絲微微有些凌亂,她怔怔出神,手指指尖觸碰著碑石,不知在想什麼。

    徐清焰站起身子,她戴上了那頂帷帽,默默拍打著身上沾染的風霜和草屑。

    紫山山主拎著那隻紅雀,她沒有開口,去打擾自己的弟子,還有那位從天都城遠道而來的「徐姑娘」。

    徐清焰輕聲道:「我……」

    頓住。

    她低垂眉眼,皂紗下的目光有些模糊,甩了甩頭。

    一身紫衣,坐在碑石前的裴靈素,沉默不言,片刻之後,才沙啞道:「徐姑娘……這幾日,辛苦你了。」

    徐清焰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吳道子大字型躺在雪地上,他的眉頭高高揚起,像是痛苦,也像是惘然。

    飛雪飄在男人的面頰上。

    滾燙的溫度將其溶解。

    所以他的面龐有些濕潤。

    他很想知道,妖族那邊……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

    短暫的沉默之後。

    裴靈素忽然開口,道:「我不會放棄。」

    吳道子微微抬起頭來,他看到了坐在石碑前的那個紫衣女子,輕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更像是一種宣誓。

    一隻手扶著帷帽,已經準備轉身離開的徐清焰,在心底輕輕效仿著開口。

    「我也……不會放棄。」

    說完這句話,她忽然頓住身子。

    因為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在命字卷里,占卜這趟「回歸」,看到了漫天的大雪,像極了今日的風雪原……但一切都萬分模糊,似乎有血光和刀劍,還有模糊的吶喊與廝殺。

    今日寧奕沒有從那扇門回來。

    自己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副場景麼?

    徐清焰抿起嘴唇,輕聲問了一個問題。

    她抬起一隻手,指向頭頂,無數風雪包裹著那扇巨大白銀古門。

    風雪縮小。

    那扇古門逐漸消弭。

    連接兩座天下的「奇點」,被打碎的「空間」,重新修補。

    一切就像是未曾發生過的那樣。

    風雪原四下皆寂。

    只有徐清焰提問的小小聲音。

    「門關上之後,寧奕還能從哪裡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