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苦主認屍

  田簡兮走出永安府,見了世面。

  也見到了兵荒馬亂。

  可在她的心裡,母親是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是永遠不會倒塌的高山,是桑樟向家的小姐,是永安田家的少奶奶,母親一個人就能撐起一片天。

  她記得父親剛死的那天,屍骨還沒有下葬,煙館那些人就找上門來要錢。

  他們拿著父親的抵押書,把家裡能搬的東西全都搬走了,最後把可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素來溫柔的母親,瘋了一般從廚房裡拖出一把剔骨刀,砍向要債的那些人。

  最後,他們拿著田家祖宅的房契走了。

  母親摟著哇哇大哭的簡兮,一遍遍說:「有姆媽在,我的乖女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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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乖女別怕……」

  簡兮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一邊告誡自己別胡思亂想,一邊又忍不住抓緊關佑的手臂,無意識地搖晃著。

  「關大哥,我姆媽在哪裡?」

  從關大人到關先生,再到關大哥,簡兮把她的恐懼與討好表達得淋漓盡致。

  望著她洶湧的淚水,關佑強忍心頭的憐憫,指了指自己的右眉。

  「你姆媽這裡,是不是有一粒很小的硃砂痣?」

  「是的。」

  最後的僥倖也沒了。

  關佑站起身,拿起那個已經涼透了的紅薯。

  他慢慢剝去沾著灰塵的薯肉,將乾淨的部分塞進簡兮手裡。

  「紅薯涼了也能吃,你先吃完,再跟我走。」

  「我姆媽究竟在哪裡?」

  「聽話。」

  簡兮被關佑的神情震住了,她抓起紅薯沒滋沒味地咽著。

  冰冷的紅薯,冰涼的眼淚,和在一起,都吃進了她的肚子裡。

  等她吃完,關佑取下繩子上搭的手帕,替她細心地擦乾淨手臉。

  「走吧,去府衙。」

  「嗯。」

  兩人下了樓,鎖好大門,朝著永安府衙門走去。

  永安不是北平上海,沒有隨處可見的黃包車,更沒有自行車、小汽車。

  走在巷子裡的田簡兮,在寒風中不停顫抖。

  關佑心中莫名一疼,接受再多新式教育,仍然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我背你。」

  他蹲下身子,不由分說地抓住簡兮,往自己肩膀上一送。

  簡兮還沒來得及拒絕,身子已經懸空,如飛一般奔向前方。

  多了一個人的重量,並未對關佑造成負擔,如果不是擔心驚動路人,他早就像猛虎下山般衝進了府衙。

  簡兮被他背著往前奔,初始沒覺得什麼,望到衙門口的兩個大石頭獅子時,還是恍惚了一陣。

  這也太快了!

  衙門修在城中心,灰牆灰瓦,高大幽深,一排厚重的紅漆大門緊閉著,旁邊裝模做樣地懸著一面登聞鼓。

  台階下站著兩個背大刀的捕快。

  關佑扶著簡兮走過去。

  「我是討米堂的關佑,有事要見陸大人。」

  「是小關爺!」

  「這就為小關爺通報,還請小關爺稍候。」

  捕快不敢怠慢,一個快步進去找陸守貞,一個在跟前陪著說話。

  陸守貞很快出來了,接了兩人進去。

  「她是?」

  「死者的女兒。」

  屍體剛剛驗完,小關爺就找到了苦主?

  關佑的速度令陸守貞十分驚詫。

  他想了想死者的樣子,再看了看軟得走不動路的小姑娘,不禁有些犯難。

  而聽到「死者」兩個字的簡兮,徹底崩潰了。

  「大人,我姆媽到底怎麼了?」

  沒人回答她。

  一直走到殮房門口,陸守貞都在猶豫要不要讓這個小姑娘知道,關佑卻推開了殮房的兩扇木門。

  簡易的殮台上,用白布蓋著一具東西。

  老仵作坐在角落裡,正吧嗒吧嗒吸著一管旱菸,看見這些人進來,他在牆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來。

  「陸大人,都驗完了,致命傷就在臉上,是流血流死的。」

  陸守貞揮了揮手,老仵作退回牆角,依然坐下來吸菸。

  煙氣中和了屍味,讓殮房少了幾分陰冷。

  關佑拽住欲要衝過去的簡兮,沉聲說道:「你姆媽的臉被兇手劃破了,遺容十分慘烈,我勸你最好別看。」

  「要看!」

  「那就做好思想準備,跟我一起數數,1、2……」

  「8、9、10!」

  數到10的那一刻,簡兮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掀起殮布,露出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她愣住了。

  這具毫無溫度的死人,怎會是她的姆媽?

  不像!

  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悽厲的叫聲中,簡兮終於倒了下來。

  關佑快步走過去,將她抱在懷裡,這孩子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陸守貞嘆了口氣:「她家裡還有什麼人?」

  「沒人了,本來就是母女倆相依為命。死者名叫向晴枝,從桑樟嫁到田家來的,就是出過翰林的那個田家。」

  陸守貞微微一驚,他來的時間不長,卻將本府的世家大族摸得清清楚楚。

  田家嫡脈雖然敗落,旁支庶族還有不少人在,死者這種死法,傳出去得引起軒然大波。

  想到這裡,陸守貞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關佑繼續說道:「根據田小姐的證詞,死者昨晚去見了一位老朋友。」

  「什麼朋友?」

  「死者並沒有對她說太多,只知道是一位從外地回永安的故交。」

  陸守貞沉吟著:「外地回來的,要麼借住親戚朋友家,要麼住在客棧,可以先查客棧。」

  「那人既然是死者的故友,大概也出身桑樟。」

  「這條線索很重要,小關爺辦案果然神速,陸某衷心佩服。」

  「現在還不知道兇手的動機,田小姐一個人住在家裡恐有危險,我先帶她回討米堂,等案子結了再做打算。」

  「如此甚好。」

  「我們還是兵分兩路,陸大人查煙館與客棧,我想去死者老家看看。」

  關佑沒有忘記向紅鸞的話,不知為何,「洞神」兩個字總在他腦海中盤旋。

  她們曾經是好姐妹,查死者的同時,也能查出向紅鸞的來歷。

  他又想起上次去桑樟撿回賀文鳳的情景,不如這次就帶臭小子回一趟家鄉,順便把他身上的那點秘密也挖一挖。

  陸守貞見關佑如此勞碌,心中著實過意不去,抱拳作揖,實實在在行了一禮。

  「小關爺仗義出手,陸某銘感五內。」

  「陸大人客氣了。」

  「不過,陸某聽聞永安至桑樟一路多山,山中盜匪成行,小關爺務必帶上護衛隊。」

  「多謝提醒。」

  「唉,衙門實在抽不出人手,讓小關爺見笑了。」

  關佑無心跟他客套,抱著向簡兮出了殮房,疾步向衙門外走去。

  剛至門口,便見賀文鳳跑了過來,不遠處停著一輛青花騾子拉的大車。

  「小關爺快上車。」

  「你怎麼來了?」

  「一路上都有兄弟傳訊,說你抱著一個大姑娘進了衙門,我尋思著小關爺的姑娘哪能讓人隨便瞧,就趕了車過來接你。」

  「臭小子,就你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