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守貞奮力游向關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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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水域已經變成了一片雷池,無數道白光,像暴雨一樣從天空傾瀉而下,在河面上炸開一個個深坑。
到處都是九嬰的斷肢殘骸,腥臭無比地漂浮在水面。
咔嚓!
突然間,天穹仿佛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一道天雷裹挾著萬鈞之勢劈落,將整條河照得慘白。
那雷光粗如磨盤,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直直地朝著河心那道孤峭的身影轟去。
陸守貞看到關佑笑了。
他立於河面之上,腳下漣漪不動,仿佛踩著的不是水,而是實打實的青石地面。
雷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那抹近乎癲狂的亢奮。
「關兄弟,快出來!」
陸守貞近乎絕望地喊道,肉身怎麼扛得住天雷?
可關佑連看也沒看陸守貞一眼,他迎著雷柱的鋒芒直直搗了上去。
拳勁與雷光相撞的剎那,天地間炸開一聲巨響。
河水被氣浪掀起三丈高,又譁然砸落,濺起漫天白沫。
雷電在關佑的拳骨上炸裂,焦灼的煙氣從指縫間溢出,他卻渾然不覺,繼續向天空揮拳。
第二拳,第三拳……
一拳接著一拳。
他揮拳的速度越來越快,拳勢越來越沉,像是要將這陰沉的天幕捅出個窟窿來。
每一拳落下,那雷光便黯淡一分,轟鳴聲便喑啞一分。
電光在他周身遊走,將他半邊衣袖灼成飛灰,露出的臂膀上金光密布,泛著不屬於人身的色澤。
「小關爺……」
不知為何,隨著關佑的出拳,陸守貞心潮跟著激盪起伏,好像那一拳中也蘊含著自己的力量。
他想與關佑一起砸碎這天降的劫難。
轟!
最後一拳揮出時,漫天雷光轟然崩碎。
無數細碎的電弧如流螢般四散飄落,墜入黑沉沉的河水中,發出滋啦滋啦的暴響。
隨著河面重歸黑暗,雲層里的雷音也漸漸遠去,像是老天承認了這場敗局。
關佑收回拳頭,拳面上焦痕縱橫,他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甩去指尖殘餘的電屑。
四周唯有水聲嗚咽,再無半分雷威。
「小關爺!」
陸守貞第三次的呼喊,終於將關佑從暴走狀態拉了回來,他眨了眨眼睛,銀眸消失,變回了正常的鳳目黑瞳。
全身也鬆弛了下來。
一種深深的疲憊湧上心頭,從九嬰到天雷,這場戰鬥將他體內的力量榨得乾乾淨淨。
「守貞兄。」
「快回船上。」
「嗯。」
關佑望了望平靜的天幕,東方微白,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
青浪灘過了之後,水勢平緩了兩日。
關佑睡了兩日。
第三天,所有消耗的力量全都回來了,他精神百倍地來到甲板上。
張九斤同樣休息了兩日,此時正坐在船頭垂釣,從那蒼白的面色來看,這回他虧得不輕。
關佑在他身邊坐下。
「老嘍,比不上你們年輕人。」
「張叔老當益壯,竟然能打出那麼厲害的天雷。」
「若是老龍頭,怕一個照面就能滅了那孽畜。」
想到九嬰,張九斤又不安起來:「你們說那孽畜是上古時代的凶獸,最後被后羿射死了?這咋可能呢!」
他沒讀過《淮南子》,卻聽過后羿的傳說,怎麼都覺得不對勁。
關佑也覺得不對勁。
「張叔經常跑這條水路,以前可曾見過水猴子之外的髒東西?」
「怎麼沒見過,這條河啊,不知吞了多少排工的命。」
張九斤凝望著幽靜的河水嘆了口氣,午後的河面閃爍著粼粼波光,浮泡一動不動,沒有魚來咬鉤。
他抬起頭,兩岸的楊柳發出了新芽,給蒼黃的冬天鍍上了點點翠綠。
「跑船的人沒下船之前,不說水裡的東西,可現在已經惹上了邪祟,老漢我就講講這條水路,讓你們心裡有個底……」
他索性叫來了陸守貞、牛蛋和魁子,還有好了傷疤忘了疼的田簡兮。
「從猛河到西洞庭,共有五百里水路,都說險灘九十九,其實真要命的只有三個,猛河的青龍灘、酉水的鬼見愁、沅江的勾魂廟……」
青龍灘的邪性大伙兒都見識過了,張九斤沒有多說,只講了一個傳聞。
據說江心臥著一塊巨石,狀如龍頭,遠遠望去仿佛一條青龍正在喝水。
每逢雷雨前夜,石縫裡會滲出一種琥珀色的黏液,腥甜刺鼻。
「有人說那是青龍的涎水,是它沉睡千年積下的毒瘴,人若沾了,皮肉未爛,骨頭先碎。」
關佑回憶前幾天的經過,似乎沒有見過江心的石頭。
張九斤又道:「坤澤號下水時,老龍頭跟著跑了一趟,經過青龍灘,他說了一句話。」
簡兮追問道:「什麼話?」
「他說這地方適合養鬼養屍。」
「養屍麼?」
關佑與陸守貞交換了一個眼色,很有可能,九嬰這頭上古異獸是人養出來的。
「有一年大旱,龍首石整個露了出來,有人看見石背上嵌著一根斷裂的銅柱,鏽得不成樣子,上面依稀刻著符文,沒人敢去動它。」
「您老沒來看一眼?」
張九斤搖搖頭:「沒過幾天就是秋汛,河裡漲水,銅柱重新沒入水下,我不想多生事端就沒下水看。」
講完了青龍灘,接下來是鬼見愁。
猛河入了酉水,兩岸的山忽然合攏,把江面擠成一條幽綠的縫隙。
「鬼見愁的險惡,不在河中遍布的礁石與狹窄的河道,而在水下的東西。」
「水下有什麼東西?」
「是一座被淹沒的古渡,不知哪朝哪代塌下去的。奇怪的是,過了這麼多年,那些石階、繫船柱、歇腳的涼亭,全都完好地立在水下。」
簡兮頭皮一陣酥麻,她強忍恐懼問道:「是您親眼所見嗎?」
「是嘍,底下雖然積著厚厚的淤泥,可那些東西確實沒有腐爛。」
「沒有邪祟?」
「我去的時候才二十來歲,還沒跟著老龍頭學法術,就算有邪祟也看不出來,可我問過老一輩的船工,他們說……」
簡兮刨根問底:「他們說什麼?」
「每年七月半前後,水下會傳來鈴鐺聲,老輩人說那是當年沉掉的運銅船隊,騾馬的屍骨化了,銅鈴卻還在,每年鬼門開時就要響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