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1 章 籌碼

  沈知沅回到平陽王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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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菱掀開車簾,小心翼翼地往裡看了一眼。沈知沅靠在車壁上,眼睛閉著,臉上淚痕未乾,紅腫的眼皮像是被水泡過一樣。她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可春菱知道她沒有。

  從沈府出來這一路,她就這麼靠著,一動不動,一句話沒說。春菱不敢出聲,就這麼在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沈知沅輕輕說了一句:「到了?」

  春菱連忙應道:「小姐,到了。」

  沈知沅睜開眼。那雙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可那裡面原先翻湧著的、滾燙的、像要把人灼穿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冷冷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她扶著春菱的手下了車,沒有看任何人,徑直往裡走。

  她在前廳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走了進去。

  蕭允淮不在書房。安順說他去了正院,沈知沅便轉身往正院走。

  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虛浮。

  哭了一下午,渾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沒有一絲力氣。

  正院裡亮著燈。蕭允淮坐在榻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知沅走進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書站起身,走過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去哪兒了?」他問。

  沈知沅看著他,看著他那雙乾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她的臉——紅腫的眼皮,乾涸的淚痕,狼狽得不成樣子。

  「回老宅了。」她說。

  蕭允淮的手指微微收緊。「知道了?」

  沈知沅點頭。「知道了。」

  蕭允淮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知沅,你聽我說……」

  「我不怪你。」沈知沅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怪我自己。」

  蕭允淮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把手縮了回去。

  「知沅?」

  沈知沅沒有看他。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槐花香。

  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冷,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蕭允淮,你知道大姐跟我說什麼嗎?她說,『是姐姐們對不起我』。她們替我做了選擇,替我去扛了本該我扛的東西,然後跟我說對不起。」

  她的聲音在發抖,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我不想聽了。我不想再聽誰跟我說對不起。我也不想讓誰再替我扛任何東西。」

  她轉過身,看著蕭允淮。

  「權利,你想要。我也想要。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們。她們替我扛了多少,我就要替她們拿回來多少。」

  蕭允淮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紅腫的,可亮的,像淬了毒的刀鋒。

  和當初那個在他懷裡裝哭、算計他的女人,是同一個人,卻又好像不是了。

  那時候她心裡還有柔軟的地方,還會在乎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現在沒有了。那些柔軟的地方,今天在沈府跪了那麼久,哭成那副樣子,都磨硬了。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沈知沅的聲音不大,卻很穩,「擋我們路的人,不管是誰,都不能留。」

  蕭允淮沉默了一瞬。「那個人呢?」

  沈知沅看著他。「若他想阻我們奪權之路,我也絕不手軟。」

  蕭允淮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是認真的。她是認真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遠遠的,她站在人群里,誰也不看,誰也不理。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和他一樣,心裡住著一個瘋子。那時候他想的是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現在她站過來了,站在他身邊,和他並肩,刀刃朝外。

  他伸出手,這一次沈知沅沒有縮回去。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後反握住了他,握得很緊。

  「好。」蕭允淮說,「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翌日,蕭允淮換了身朝服,遞了牌子進宮。

  乾清宮。蕭祁禹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吳公公進來稟報時,他眼皮都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蕭允淮走進來,行了禮,在御案前站定。他沒有垂著眼睛,他直視著蕭祁禹。

  蕭祁禹慢慢睜開眼,看著面前這個兒子。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

  「老四,有什麼事?」

  蕭允淮從袖中取出三份摺子,雙手呈上去。吳公公接過來,放在御案上。

  蕭祁禹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看了一眼。是陸硯卿的摺子,請調江寧府。第二份是霍驚雲的,請旨駐守涼州。第三份是裴既明的辭官。

  蕭祁禹把三份摺子看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蕭允淮。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允淮,這是什麼意思,你是來替他們遞摺子的?」

  蕭允淮迎著他的目光。「父皇,兒臣是來跟父皇談個條件。」

  蕭祁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條件?」

  「我知道父皇在擔心什麼,如今沈家散了一半,無論是在朝廷還是京城,都掀不起任何風浪,也不會再有任何威脅。」

  蕭祁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蕭允淮繼續說下去。「兒臣來求父皇只一件事……留知沅在兒臣身邊。她是兒臣的妻子,她肚子裡有兒臣的孩子。兒臣不會放棄她,也不會讓任何人把她從兒臣身邊帶走。父皇若想讓兒臣當太子,兒臣就當這個太子。父皇若不想,兒臣就安安心心當這個平陽王。只求父皇別再逼她,別再逼沈家。」

  蕭祁禹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審視,可蕭允淮沒有躲,就那麼迎著他的目光,一動不動。

  蕭祁禹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

  「蕭允淮,你這是在威脅朕?」

  蕭允淮搖了搖頭。「兒臣不敢。兒臣只是在求父皇。」

  蕭祁禹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後拿起那三份摺子,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