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番外-玖玖(三)

    當我在抬起眼的時候,才發現頭頂上端有一蒼鷹俯背衝來,黑亮的翅膀展開,宛若一團烏雲襲來。.•♫•♬• 6➈Ŝhυ𝔁.ℂό𝓜 •♬•♫•.

    我與那蒼鷹距離甚近,幾乎都能看清其兇狠利爪。

    一時間,害怕與恐懼騰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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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的大多數時日我都身在皇城之中,並未見過這般野物,雖然我不甚了解鷹隼,但只看著那蒼鷹的架勢,心中多少明白它的動作姿態充滿了攻擊性,

    便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人影迎面向我衝來。

    他的黑色披風被他用手撐開,而後下一秒我便也一同藏進了那披風之中。

    我躲在披風之下,躲在男子展開的臂膀之下,

    一秒,兩秒,三秒,

    我能聽到披風外驚空遏雲的鷹唳之聲,


    不知過了多久,一清冷的聲音傳至耳邊,我方才將緊閉許久的雙眼睜開。

    「已經沒事兒了。」

    我聞聲抬眼,蓋在我身上那如黑雲一般的披風已經不見了蹤影,抬頭一望,眼前便是一位身形頎長的男子。

    方才若是沒有他,大抵上我總是要受些皮肉之苦的。

    如今安然無恙,自然是要好生謝過眼前之人。

    我心中這般想著,隨即向眼前之人微微福了福身。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方才於危難之中救我的人,便是先前盤桓在我心中在沙場上挽弓射箭的兒郎。

    之所以對他印象深刻,

    便是因為第一眼見他的時候,他手持彎弓,百發百中,贏得滿堂喝彩。

    那時,他似是很滿意自己無虛發的箭術,

    目光灼灼,陽春白雪一般乾淨的面龐上浮現起了一抹淺笑。

    他周身氣質不像是習武之人,在這軍營之中他如芝蘭玉樹一般孤冷清傲,格格不入。

    面對我的道謝,

    他只對我點了點頭,而後轉身離去。

    嘿,這人倒是真古怪,這言行舉止當真是與他的長相一般無二。

    冷冰冰的。

    雖說方才在為難之際,多虧此人及時出手我方才躲過危難,

    但是.我與他道謝後,他怎就一句話乃是一個字都不願回我?便是客套一番也沒有。

    不成,這可不成。

    我心中這般想著,腿腳上卻鬼使神差地跟在了那人身後。

    也不知是為何,我就是想讓這冷冰冰的人開口。

    這人腿長腳長,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那人似乎是察覺到了跟在身後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說道,

    「還有事?!」

    就三個字,我聽到這人這般說,隨即思索起來我該如何作答。

    母后總是說,在這幾個孩兒之中我是最聰明的。

    實際上也是如此,小時候兄長們犯了什麼錯事都會來尋我當擋箭牌,因為呀,我這隨機應變的能力最是強。

    「方才,你那你身上的披風護著我,我隱約之中聞到了披風上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烏木香氣,甚是好聞。

    我想問問你,你.你用的是何薰香?!」

    那人聽到我的問題,他的眼睛與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許吃驚。

    「我不薰香。」他回答道。

    嘖嘖,這人,該如何說呢。

    與她說的第一句話,三個字。第二句話,

    

    四個字。

    這般的惜字如金,怎麼多說幾個字是要他錢還是要他命呀?!

    「那你身上的味道從何而來,我鼻子很靈的,定是不會聞錯的。」

    我繼續追問。

    「我可沒香味。」

    冷冰冰的人繼續冷冰冰地回答。

    我在心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這人總共與我說了三句話,這三句話每回都比上一次多增加了一個字。

    嗯,孺子可教。

    不知為何,我心中便是對這個冷冰冰的人生出了幾分興趣。

    在我所見過的眾多男子之中,還從未遇見過這般有趣兒的。

    我見過木訥不靈光的,譬如我的二姐夫,方將軍。

    我見過不善言辭的,譬如李家姐姐的如意郎君。

    我更見過話密嘴貧不識閒兒的,譬如我的小姨夫。

    今日遇見的這位,天生長了一副冷淡疏離讓人不敢靠近的容貌,言行舉止亦是冰冷淡漠。

    我當真是好奇,他為何會這般。

    駱伯父的主將大帳便在不遠處,心中若是有疑惑,我只消一問便知曉了。

    我向著駱將軍的主將大帳走去,大帳外的護衛也不曾阻攔,暢通無阻地便見到了駱將軍。

    關於駱將軍,母親曾經說過他的一二事跡,駱將軍比小姨大個四五歲的樣子,自小便跟在外祖父身邊,

    外祖父甚是喜歡駱將軍。

    當年,似乎外祖父還有意撮合一番小姨與這駱將軍。

    只可惜,半路殺出個小姨夫.

    原想著一切順利,我立時便能知曉那人的身份來路。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駱將軍他.他與我溝通稍微有些困難。

    「九公主殿下,您這連說帶比劃的當真辛苦,可.可臣當真是不知道您要向臣打聽的是哪一位.

    要說這面容冷峻的,這軍營之中長得苦瓜一般的人多的是。💜🍫 ➅9ѕᕼᵘχ.Ć๏m ♞♨

    若是按您說的,這人惜字如金,那這軍營之中還有好幾個啞巴咧.

    這個軍營之中的人,都是身著鎧甲.」

    見駱將軍一臉無奈,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感嘆。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樁事,怎麼還久說不明白了。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通報之聲。

    「末將萬殊求見駱將軍。」

    當聽到這清冷的聲音,這可不就是方才那苦瓜的聲音?!

    我立時給駱將軍使了個眼色。

    駱將軍似乎明白了什麼,隨即便將門外的人請了進來。

    那人一進門看到了我,眼神不由得閃過一絲疑惑。

    我輕輕抿嘴笑了笑,也不多說什麼,只安靜地立在一旁聽那人與駱大伯匯報軍營之中的情況。

    「駱將軍,戰馬的口糧儲備不足,是否需要匯報朝廷,

    是讓朝廷撥來些,還是末將就近採辦?!」

    那人一股腦子說了這麼多字,倒是難為他了。

    「現下儲備還剩多少。」

    駱將軍問道。

    「大約還可撐兩月。」

    「兩月?那不行。我先前記得你與我匯報的時候,這戰馬

    

    的儲備應當還有半年之數。

    如今,怎就剩兩月了?!」

    肉眼可見的,駱將軍眉頭鎖緊了三分。

    「恰逢雨季,雨多便潮濕,那乾草料受了潮生了霉蟲,馬兒吃了是會病的。

    末將挑挑揀揀,完好的草料就只剩下兩月的量了。」

    說到馬兒,那人的眸子之中掠過一縷溫和之色,不過這溫和之色也是一閃而過。

    「嗯.既如此,若是此時與朝廷稟明,已然是來不及了。

    就近採辦,更為合適些。

    這樣,你便先採辦出兩月的量,我這邊現下便寫摺子稟明聖上。」

    駱將軍交代著。

    待那人走了出去,駱大伯壓低了聲量開口與我說道。

    「九公主殿下方才向臣打聽的可是這人?!」

    我點了點頭,面露歡愉,滿是期待地望著駱將軍,

    駱將軍面露尷尬,斷斷續續回道,

    「方才進來的人,他.他是我兒子駱萬殊。」

    聽到駱將軍這般說,我當下也愣住了,話到了嘴邊也開始磕磕絆絆起來。

    「那.那人剛剛進來的時候,怎麼不稱呼自己全名?

    還有,您.您.他為什麼要喚您為駱將軍。」

    聽到駱將軍這般說,我瞬時間只覺臉上發燙。

    我這辦的是什麼事兒,在人家親爹面前說人家兒子是苦瓜?

    「前兩日,他與臣犟嘴,臣一氣之下便說,

    『這般死性不改,不知禮數,我駱家沒有這般兒郎。』

    這軍營之中,只論上下,不論親疏。

    他不過是左營的少將軍,見到臣自然要稱呼臣為駱將軍。

    且,這軍營之中,駱家的兒郎多了。」

    駱將軍面容和煦,眼角微微彎出一個弧度,慈眉善目的。

    聽著駱將軍的這番言語,我心中又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日父皇帶我來見駱將軍以及其他幾位副將之時,

    那駱萬殊的確不在場,我不認得他,他亦不認得我。

    想到這裡,我心中明快了些許。

    「九公主殿下,您向臣打聽犬子所為何事,可是犬子不守規矩,衝撞了公主殿下?!」

    駱將軍言至此,臉上的笑容仍在,但這笑容之中卻多了幾分不安。

    「不曾不曾,他不曾言語有失,行為失當。

    是我方才身陷入陷阱,他仗義相幫來著呢。」

    我連忙與駱將軍解釋道。

    我說完後,悄悄用餘光打量了一番駱將軍。

    明眼可見,駱將軍的鬍鬚動了動,鬆了一口氣。

    從駱將軍的口中,我得知了許多有關駱萬殊的事兒。

    他雖是駱將軍的獨子,但其背後竟也藏著無數心酸。

    駱夫人死於產後血崩,他出生的那一刻,便沒了娘。

    他的命是用他母親的命換來的,彼時駱將軍不過二十出頭,他乃行伍之人,身邊又沒有個可照應的老家兒。

    這多年,他便一直將駱萬殊帶在身邊。

    他上戰場,駱萬殊便跟著他的乳母,乳母回鄉後,駱將軍再上戰場的時候便將駱萬殊託付給兄弟媳。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駱萬殊十七歲,十七歲那一年,駱萬殊

    

    不在是在後方等待父親歸來的幼子。

    十七歲的他與其父親一道上了戰場,

    從他十七歲到如今,已然九年。

    「九公主殿下,您神通廣大,耳聰目明,身邊也儘是那南朝的名門貴女,

    若是有年齡合適的姑娘還請您為犬子留心些.

    長相甚的倒不重要,臣只盼著犬子身邊有個知冷知熱,能與他相伴一生的可心之人…」

    駱將軍心中明白,自己突然這般開口未免有些唐突,但是他心中躊躇再三仍舊還是說了。

    我心裡能體會,駱將軍對自家兒子的拳拳愛意。

    緊接著,駱將軍停頓了幾秒,繼而又開口說道,

    「殊兒便是因為跟著臣這才平白耽誤了大好年華。

    這孩子雖然嘴上話不多,但實則是個心思重,想得多的。

    他即便嘴上不說,臣多少也能猜到其心思。

    他是怕自己成婚後變數太多,成婚後自然便要護著妻子,待日後有了幼子便也要教養幼子,還有那妻子的娘家…

    他顧旁人,便顧不上臣。

    這孩子自小便跟著臣,須臾不離。

    他母親沒福氣,走得早,幾十年來都是我父子二人相伴

    您當臣為何與他生氣,說出那般狠話,臣便是想讓他早些娶妻成婚,早些安定下來,好好過日子去.」

    我聽著駱將軍這般說,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父母愛子女,怎會有半分不真。

    駱將軍是男子,他對自己兒郎的愛是深沉的,

    駱萬殊亦是男子,他也同樣默默愛著自己的父親。

    試想,幾十年來,唯有父子二人在這軍營之中,

    駱將軍沒有貼心的妻子,駱萬殊亦沒有慈愛的母親。

    男子的心思總不如女子一般細膩,正所謂女子如水,一個家中沒有水如何會綿延不斷,源遠長流!?

    甚至不敢想,這幾十年來,這父子二人在軍營之中,可有過過一個像樣的除夕?!

    進到駱將軍大帳之時,我的腳步是輕鬆的。

    得知了這許多,踏出同一大帳的我腳步卻十分沉重。

    父子二人,都想顧著對方,護著對方。

    駱萬殊不願成婚,怕成婚後便無法在軍營之中伴父親左右。

    駱將軍一心盼著駱萬殊好,覓得意中人,恩愛白首。

    今天,我與駱將軍透徹了聊了一回,駱將軍在我心中的形象也更為高大了。

    原先我只看駱將軍血戰沙場,鐵血錚錚。

    如今再看,駱將軍此生的柔情都給了駱夫人。

    二十餘年的光景,駱將軍都未曾再動過婚配的念頭,其膝下也不過只有駱萬殊一個獨苗,這般情深意重,當真是世間罕見了。

    想到此處,我在心裡不由低聲念了念那位的名字。

    駱萬殊,萬殊。

    他生在九九重陽節那一日,

    重九共游娛, 秋光景氣殊。

    他日頭似雪, 還對插茱萸。

    可惜,自打他出生後大抵上便沒有過上一回像樣的重陽節了。

    他的生辰卻是母親的忌日,當真是令人唏噓。

    於駱將軍而言,如今他已兩鬢斑白,但身邊當初與他對插茱萸之人也早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