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啞嗓子的男人是玉蘭父親,平時為人老實憨厚,村里人都喊他徐老實。
此時的徐老實瘸著一條腿,左手扶著門框,支撐著身體,臉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皺紋里寫滿了生活對他種下的苦難。當初這個在村里身體壯實的漢子,如今被生活折磨的殘缺不全。
小五子看著眼前這位讓自己感覺陌生的老叔,尤其是那空出來,擰成一個疙瘩的褲腿,眼淚如決堤的河水,洶湧而下。
小五子沒有想到,居然是因為自己給玉蘭家帶來了如此大的傷害,剛才見到玉蘭的時候,玉蘭居然沒有恨他,而是對他說:五子哥,我也很想你。
就在小五子在悲痛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徐老實聲音絕望地說:你父母和你三哥,也都在城裡,你還不知道吧。
小五子從悲痛中醒過神,看著徐老實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已經兩年多沒有跟家裡人聯繫了。
徐老實扶著門框順勢滑坐到了門檻上,讓那條好腿休息休息,背對著小五子說:馬大仲在炮轟黑山嶺前三天就逃回來了,隨後就有官兵炮轟了黑山嶺,聽說山上的土匪都被炸死光了,然後馬大仲就開始對村里人進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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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畜生,把玉蘭吊起來打,她媽為了護著閨女,雙腿被馬大仲打癱瘓了,我衝上前跟那個畜生拼命,被他把腿打斷了。」
「你全家被按上了通匪的罪名,你大哥,二哥,四哥僥倖逃過一劫,現在不知下落,你父母和三哥就慘了,被一頓毒打,逼著交代什麼徐家寶藏的確切位置,可是把你父母和你三哥快打死了都沒有問出來,最後把他們都投進了大獄。」徐老實抬起頭,看著小五子,一雙眸子裡沒有一絲生機,仿佛那雙眸子就是一對裝飾品,僅僅用來告訴其他人,那裡是一雙眼睛。
「我剛從大牢回來,本來是想去看望一下你父母的,可是被獄警攔住了,不讓探視。」徐老實說完這句話後,再也不說話了,用身體依著門框費勁的站起身。
小五子趕緊伸手去扶徐老實,伸出一半的手被擋了回來。
再看玉蘭和她母親,娘倆相擁著哭成了淚人,大雜院的鄰居面帶不善的圍觀著發生的一切,對這個十來歲的男孩沒有一絲好感。
當一件苦難降臨你頭上的時候,你會痛哭流涕,哭天喊地,當十件苦難降臨你頭上的時候,情況就不一樣了。
有些人會選擇直接死去,有些人則是遇強更強,小五子顯然不是那種輕易選擇去死的人,對,他是後者。
此時小五子內心想的是,之所以自己給周邊人帶來這麼多的不幸,主要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大,只有自己足夠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身邊的人,那些愛自己的和自己愛的人。
人的成長不關乎年齡多大,而是看他經歷了多少事情,怎麼解決事情。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年,可能就是這個道理吧。
小五子擦乾臉上的淚水,目光堅定的對玉蘭說:你家受的苦,我會讓馬大仲加倍償還,還有這世間缺失的公道,定得有人討回來。
離開大雜院,小五子內心充滿了負罪感,這所有的苦難都是來自他的優柔寡斷,當初在山上他完全可以勸說王多財把馬大仲殺掉,可是他沒有,他還想著馬大仲能改邪歸正,可是事實呢,事實就是馬大仲逃跑之後,對村民進行了瘋狂的報復。
小五子在一個隱蔽角落,易容後朝著城裡監獄方向走去。
監獄門口左右都有崗哨,小五子說明來意,然後偷偷塞了兩塊大洋,崗哨就放行了。
來到監獄裡面,又是少不了大洋的打點,監獄值班人員看在手裡大洋的面子上,假裝惡狠狠地說:我這是看在你重情重義的份上,才讓你探監的,這幾個犯人私通土匪,罪責大著呢,我出去給你放風,你有話快點說哈。
小五子裝作感恩戴德地說:謝謝老總,謝謝老總。
小五子坐在探監室里焦急得等著,一會從一個鐵門裡走出來一個骨瘦如柴,披頭散髮的人,腳上和手上都帶著鐵鏈子,每走一步都非常困難,鐵鏈摩擦著地板,發出「刺啦啦」刺耳的聲音。
小五子隨著那人越走越近,慢慢站起身來,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小五子已經認出來,面前這個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人,就是三哥!
三哥在獄警的看押下慢慢坐在了探監桌前,吃力的抬頭看向小五子,一雙死灰的眸子四處游離:你是誰啊?
小五子喉結蠕動,不停的吞咽口水,來緩解自己悲痛的情緒,好半天才開口:我是小五子的朋友,是他讓我來看望你的。
三哥聽到小五子三個字後,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了小五子的手,獄警趕忙用警棍狠狠抽打在三哥身上,讓他跟小五子分開。
三哥被打的嗷嗷直叫,然後像小孩一樣哭了起來,蹲在地上渾身發抖,口裡念著:小五子救我,小五子救我、、、、、、
獄警還要開打,小五子趕忙遞上兩塊大洋:老總,別打了,這個您留著喝茶,謝謝了,謝謝了。
獄警把大洋裝進口袋,把頭一抬說:剛才多危險,要不是我攔著,這瘋子就把你傷著了,不用謝啊,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既然你這麼知恩圖報,我就笑納了,我出去喝口水,你們再聊會,有事大聲喊。
獄警離開後,小五子扶起三哥:三哥,對不起,三哥,對不起,我會讓小五子把你救出去的,你再忍忍,我一定讓小五子把你救出去。
小五子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情,趕緊問:三哥,爹娘也關在這裡嗎?
三哥痴痴呆呆地搖著頭:爹,爹、、、娘,娘,都死了,都死了、、、小五子,也死了,小五子,也死了、、、、、、
小五子絕望了,徹底絕望了,爹和娘都死了,精神世界突然沒了歸宿,他變成了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了。
小五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的監獄,他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一樣在大街上遊蕩,還是徐蠅子把他帶回了小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