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瞪得如同銅鈴一樣,死死盯著那根被撞彎的螺紋鋼,和剝落了一大半水泥皮的承重樁。
這根樁子他太清楚了,裡面澆築的可是四根螺紋鋼,別說是人,就是開著輛泥頭車撞上去也得車毀人亡。
可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竟然僅憑單薄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把這樁子給撞廢了!
更讓楚師傅覺得心臟驟停的,是陳華剛才用的那一招。
貼山靠!
因為這招他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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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極拳里極其剛猛慘烈的殺招。
講究的是「動如繃弓,發若炸雷」。
將全身勁力凝於肩背一點,一觸即發。
可這小子剛才那一靠……
楚師傅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大步走到那根廢樁前,伸手摸了摸斷裂的茬口。
入手處隱隱發燙。
「你……體內生出了氣?」
楚師傅猛地轉頭,死死盯著陳華的眼神,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個怪物似的。
陳華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只是一點殘缺的功法,誤打誤撞練出了一股氣,但不成章法。」
楚師傅倒吸了一口涼氣。
什麼叫誤打誤撞?
什麼叫不成章法?
國術界有句老話。
「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
多少人練了一輩子,練得頭髮都白了,站樁站得雙腿發麻,打沙袋打得指骨變形,一輩子也摸不到「氣」的門檻。
只有真正將外功練到化境,氣血充盈至極,才能在體內孕育出一絲微弱的內氣,也就是所謂的「明勁」。
就這已經算得上是大師了。
而這小子剛才那一靠,爆發出來的力量絕不是單純的肉身蠻力,而是內氣外放的結果!
十八九歲,明勁巔峰?甚至隱隱半隻腳踏入了暗勁?
這要是放在以前的江湖,絕對是各大門派搶破頭都要收的妖孽天才啊!
「你……你到底跟誰學的?」
楚師傅的聲音都在打顫。
他上下打量著陳華。
腦子裡飛速閃過幾個在南方武林還算有名望的老怪物的名字。
「沒誰教,就是前幾年在天橋底下買了一本破舊的雜書,照著上面練的。」
陳華半真半假地說道。
「但我只會這一股子蠻氣,不懂任何招式,跟人打架全憑本能,粗糙得很。」
楚師傅盯著陳華的眼睛,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是沒有。
這年輕人的眼神清澈堅定,甚至還帶著幾分求知若渴的真誠。
楚師傅沉默了十多分鐘,一句話也不說。
良久後,他轉身走回那個簡陋的鐵皮崗亭,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個滿是油灰的礦泉水瓶子,擰開蓋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散裝白酒,辛辣的酒氣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陳華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等著。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楚師傅才抹了把嘴角的酒漬,有些佝僂的背脊緩緩挺直了幾分。
就在他挺直背脊的那一瞬間。
陳華敏銳地感覺到。
這個原本看起來像個糟老頭子的楚師傅的身上,突然爆發出一股極其凌厲駭人的氣場。
就如同一柄藏在破舊劍鞘里數十年突然拔出的絕世凶劍。
「小子,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楚師傅的聲音變得低沉渾厚,不再有半點老態。
「楚師傅。」
「楚什麼?」
陳華搖了搖頭,前世他只知道這老頭姓楚,是一個退伍兵,河北滄州人。
「我叫楚天南。」
老頭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陳華語氣深沉說道。
「三十年前,在粵省地界上,道上的人都叫我『南霸天』。」
楚天南。
南霸天。
這兩個名字就像有某種魔力,光是念出來就帶著一股腥風血雨的味道。
「我二十二歲從軍,學的是殺人的手段。二十八歲退伍,憑著家傳的八極拳在江湖打下了一片天,收過徒弟,也建立過堂口,風光過,也惹下過天大的仇家……」
他彎腰撿起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繼續說道。
「十五年前,我的仇家聯合幾個高手設局,一夜之間挑了我的堂口,廢了我三個徒弟,我妻子替我擋了一記劈掛掌,當場吐血而死。」
說到這裡,楚天南的聲音微微發抖。
「那一晚,我殺紅了眼,單槍匹馬殺退了那些人,但我自已也經脈受損,武功廢了大半。」
「從那以後,江湖沒了南霸天,只有這個工地上看大門的糟老頭子楚師傅,我發過毒誓這輩子絕不再收徒,也絕不再碰江湖上的恩怨。」
楚天南轉過頭看著陳華。
「你剛才那一撞,讓我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甚至比當年的我還要橫。」
「你是一塊璞玉,但也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你身上有氣無招,就像三歲小孩拿著上了膛的機槍,早晚會玩火自焚的。」
「你要去打生死簽,對手是退伍兵……」
楚天南沉吟了片刻。
「那晚我妻子慘死,那一幕我記了一輩子。那種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死在面前,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我不想你這個好苗子也去經歷。」
說完後,他回屋轉過身從那個破舊的柜子最底層摸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掉漆木盒來。
打開木盒,裡面是一本邊緣已經發黃捲曲的線裝書。
封面上寫著三個毛筆字——八極真解。
「這是我楚家祖傳的殘本,今天我破例一次。」
楚天南將那本古籍遞到陳華面前,語氣無比鄭重地說道。
「我不收你做徒弟,我只指點你半天,能領悟多少,全看你自已的造化。」
陳華雙手接過那本古籍,甚至能聞到紙張散發出來的一股腐朽的味道。
但他內心的激動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多謝楚老先生。」
陳華激動地深深鞠了一躬。
「別高興得太早。」
楚天南板著臉說道。
「八極拳講究剛猛霸道,你那招貼山靠徒有其表,發力方式全錯,今晚你碰到的那個退伍兵,要是練過擒拿或者柔術,分分鐘能卸了你的關節。」
「跟我來。」
說完楚天南推開鐵皮門,走到崗亭後面的一處空地上。
這裡的黃土地被踩得極其結實,明顯是老頭平時練功的地方。
接下來的半天時間對陳華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地獄般的折磨。
楚天南沒有讓他練什麼複雜的招式,只是讓他反覆練習最基礎的沖拳和站樁。
老頭手裡的那根細竹竿就像是一條毒蛇,只要陳華的動作有一絲一毫的偏差,竹竿就會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腿腕或者背脊上。
「腰馬合一」
「力從地起!」
「別用你的蠻氣!」
「氣是在你筋骨里的,不是讓你像放屁一樣外放的!」
「放鬆!收手的時候要像抽鞭子,出拳的時候要像炮彈出膛!」
很快陳華的後背就被打出了一條條紅腫的血印。
但他沒有吭一聲。
每一次被打,他腦海里的思路就清晰一分。
他前世雖然不學無術,但今生這具充滿生機的肉軀以及體內神秘真氣的加持,讓他的悟性和身體協調性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地步。
太陽漸漸西斜。
當陳華再一次按照楚天南的要求,一記沖拳打向懸掛的沙袋時。
只聽「咔嚓」的一聲脆響。
那個裝滿河沙和鐵砂的沙袋被他一拳打成了兩半,沙子如同下雨一樣倒落在地。
而且最為恐怖的是,這一拳打出去,他體內的真氣並沒有像以前一樣胡亂宣洩,而是完全受他控制地從拳頭上噴涌而出,如同實質一般!
「這就是……暗勁?」
陳華有些不敢相信看著自已微微發燙的拳頭。
而楚天南站在一旁,手裡的竹竿早已經打得開裂了。
他看著陳華的眼神,從一開始的嚴格逐漸變成了難以掩飾的狂熱甚至嫉妒。
「天才……真正的武學妖孽!」
老頭子在心裡吶喊。
三個時辰,六個小時,陳華竟然把楚天南教的基礎動作全部融會貫通,並且能將體內的氣和招式完美結合。
這種天賦,哪怕是放在他古時候最鼎盛的武林,那也是鳳毛麟角般的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