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十一離開藏劍山莊的第六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沒有封口,信封上也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
拆開來,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寫了三個字——羅剎門。
紙裡面還裹著一根簪子。
一根玉簪。
他認得這根簪子。
簪頭雕著一朵牡丹,花瓣薄得透光,花心裡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紅寶石。
這是玉霓裳的簪子。
他捏著那根簪子,思忖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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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玉霓裳當初是在千金樓分開的。
趙人王在千金樓奪了無雙劍南下,他們產生了分歧,決定分兩路追。
他走最難走的山林旱路,而玉霓裳走最快、最舒暢的水路。
後來,他既然在鬼哭嶺找到了趙人王的屍體,刀被折斷,人被吊在樹上。
玉霓裳走水路,自然便什麼也找不到。
那麼她之後呢?
她會去哪裡?
當然是羅剎門!
她自然一定是去了羅剎門討說法。
畢竟羅剎門在千金樓殺人,已是壞了規矩。
她本就決意要在這件事情之後找羅剎門的麻煩。
可羅剎門是什麼樣的地方?
武林之中最大的殺手組織,也是江湖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門主是誰。
只知道他們的殺手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一品殺手不過十餘人,每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絕頂高手。
而玉霓裳依仗著自己的背景,似乎是隻身赴會。
她本以為羅剎門本絕不敢動她,也沒有理由動她。
那麼,她為什麼會突然將簪子和這一封只寫了三個字的信送來?
她在羅剎門遇到了什麼事?
薛十一不知道。
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羅剎門!
所以他現在坐在了金鉤賭坊的最頂層。
坐在這把花梨木的太師椅里,面對著這個臉上有刀疤的矮個子男人。
大老闆聽完他的話,臉上的肌肉微微跳動。
他的聲音也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
「你可知道,羅剎門是什麼地方?」
薛十一笑了。
「我當然知道。」
「武林最大的殺手組織,江湖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很少很少有外人可以進去,所以就算是我也很難找到他們的老巢。」
「所以我來見你了。」
大老闆的拳頭緊緊攥住。
「那你難道就不知道帶外人去羅剎門,等同於叛門,是要受三刀六洞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因為他知道無論今天結果如何,他往後的日子都不會好過了。
「你帶我去,也許到時候我可以替你求求情。」
薛十一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得像是真的要幫他去說兩句好話。
大老闆卻冷笑!
然後他霍然起身。
椅子被他猛烈的動作帶得向後倒去,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湯潑了一桌。
「不必!」
他的眼睛裡突然射出刀鋒一樣的光。
「如果你非要去,我還有另外一個辦法。」
多年來的榮華富貴沒有讓他的武功削弱半分。
相反,他每天早晚兩趟拳,三十年風雨無阻。
他的功夫遠比從前更加精純,更加老辣。
「那就是廢了你,然後抓你去。」
「刺瞎你的眼睛,扎聾你的耳朵,這樣就不算違背門規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經撲了出去。
這一撲如猛虎下山。
他矮壯的身體在這一瞬間仿佛暴漲了數倍。
腳下的地板被踏得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空氣被他的身形撕裂,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的一雙手掌張開,十根手指像十根鐵鉤,直取薛十一的雙眼。
這是他苦練了三十年的黑虎爪。
當年他就是用這一雙黑鷹爪,在廣州城最亂的碼頭上打出了自己的天下。
那時候他還年輕,臉上還沒有這道刀疤。
那時候人人都叫他陸上鷹。
如今黑鷹老了,但爪子還在。
然而。
薛十一沒有動。
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那把太師椅里,甚至沒有抬頭看大老闆一眼。
直到大老闆撲到面前。
直到那一雙鐵爪幾乎要觸及他的雙眼。
他伸出了一隻手,就那麼輕描淡寫地往旁邊一推。
大老闆整個人忽然失去了方向。
他積蓄了三十年的力道,那足以撕裂血肉的鷹爪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裹住,旋轉,然後甩了出去。
就像一片落葉被卷進了湍急的河水裡,身不由己地打著轉,被沖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的身體橫飛出去。
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落在地上。
撲通一聲。
整個人像一隻被抽空了的口袋,軟塌塌地癱在地上。
渾身的力氣像是被一瞬間抽乾了,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抬起頭,滿目駭然地看向薛十一。
薛十一還坐在那裡。
他甚至沒有換一個姿勢。
大老闆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活了數十年,打過的架比吃過的飯還多。
他見過快劍,見過重刀,見過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武功。
但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功夫。
沒有任何招式,沒有任何力道,只是輕輕一推就把一個人的全部力量卸得乾乾淨淨,甚至令他在短時間內連半點力氣也提不起來!
這根本不是武功。
這是妖術。
薛十一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大老闆。
這個臉上有刀疤的矮個子男人,此刻像一隻被割掉利爪的老鷹,眼睛裡全是驚恐和不甘。
「你人還挺好的。」
薛十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很多人都是想要我的命,而你僅僅只是想要我的眼睛和耳朵。」
他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大老闆面前。
「不過挺可惜的,你想要我的眼睛,還得再練。」
「現在若你還不想死的話,就請帶路吧。」
原來羅剎門就在金鉤賭坊的地下。
地宮的入口,藏在賭坊後院的柴房裡。
柴房堆著半屋子的木柴,角落裡有一口室內井。
井是枯的。
井壁上嵌著一道暗門,暗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兩旁的牆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火光幽幽暗暗,只能照亮腳下三尺的路。
大老闆走在前面。
他的腿還在發軟,每下一級台階都要扶著牆。
薛十一跟在他身後,走得不緊不慢。
石階很長。
盤旋向下,像一條鑽入地底的蛇。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前面出現了一條甬道。
甬道里岔路極多,每走上幾十步就有一個分岔口。
大老闆在岔路口從不猶豫,左轉,右轉,再左轉,再右轉。
這些岔路沒有任何標記,牆壁上也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外人就算找到了入口,也會在這迷宮一樣的甬道里困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