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奪寶

  曹無命本能地回頭。

  然後他看見了一幕讓他畢生難忘的景象——

  剛才還倒在地上、已經被點了穴道的萬鶴山不知何時已經彈了起來。

  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突然彈直,像一把被拉滿的弓突然鬆開。

  他的人從地上彈起,無聲無息,快如鬼魅。

  眨眼之間,已經到了曹無命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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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手伸出來。

  那隻手很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

  就是這隻手,輕描淡寫地推了曹無命一下。

  只是一推。

  但這一推里蘊含的內力,卻讓曹無命驚得肝膽俱裂。

  那內力剛柔並濟,陰陽交匯,像是一把軟刀子無聲無息地鑽進他的經脈里。

  一股熱流,一股寒流,兩股內力同時湧入,瞬間以十七種不同的手法封住了他周身一十七處大穴。

  曹無命瞬間僵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

  而他手中那個紫檀木的錦盒,自然也落在了「萬鶴山」的手中。

  「多謝指路。」

  「萬鶴山」微微一笑,聲音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種沉穩持重的腔調,而是一種年輕、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

  「區區移穴換脈的本事,想不到竟能騙過曹千戶,實在是僥倖僥倖。」

  他將錦盒往懷裡一揣,身形一飄,便如一陣清風般急速倒退往門外掠去。

  曹無命站在那兒,渾身僵硬,像一尊石像。

  他咬牙切齒,額頭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著了道!

  他不敢相信自己堂堂東廠掌刑千戶、大內的頂尖高手竟被人像耍猴一樣耍了。

  他更不敢相信的是眼前的萬鶴山竟然是假的!

  對方的偽裝易容竟如此精妙。

  那眉眼,那神態,那說話的腔調,那走路的姿勢無一不像,無一不真。

  連他這種在東廠練出來的火眼金睛,竟也看不出半點破綻。

  是在什麼時候換的?

  難道正是一刻鐘前?

  萬鶴山的小公子突然哭鬧起來,萬鶴山去院子裡安撫。

  就是那一會兒的功夫,真的萬鶴山只怕已經被點了穴道、塞在了哪個角落裡。

  而假的萬鶴山非但和小公子商量好了誘敵之策,還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坐在他的對面和他談了整整一刻鐘。

  而他,曹無命,竟毫無察覺。

  他的目光移向門外。

  萬家小公子還站在桂花樹下,看見「萬鶴山」飄然而出,高興得直拍手。

  「爹爹,爹爹!你怎麼會飛了?」

  他的聲音清脆,在夜裡傳出很遠:

  「你不是叫我在這個時候來這裡大喊,說有人要闖入藏室嗎?然後呢,然後我們玩什麼?」

  「萬鶴山」哈哈大笑。

  那笑聲清朗灑脫,像是三月的春風,又像是十五的月光。

  「我的乖兒子,你先陪裡面那位白臉先生好好待一會兒,待會兒爹就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的人已經飄出數丈,眼看就要離去。

  曹無命在屋裡氣得渾身發抖,卻始終有心無力。

  他催動內力,想要衝開被封的穴道。

  但那內力詭異至極,像一條蛇盤踞在他的經脈里,越是催動真氣,那穴道封得越緊。

  他試了三次,三次都無功而返,反而胸口一陣劇痛,嘴角滲出血來。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兩道身影,從不同的方向掠了回來。

  是陳血虎和宋蕭雲。

  兩個人到底不算太笨。

  他們衝進藏室,發現裡面整整齊齊,哪有半個人影?

  再想想萬家小公子那聲喊叫,和臨走前小公子笑嘻嘻的臉,越想越不對勁。

  等他們反應過來,掉頭往回趕的時候已經晚了。

  但,好像也不算太晚。

  兩人一回來,非但迎面撞見了正如一陣風往出掠的「萬鶴山」,也看見曹無命僵立在花廳中央,面如死灰,嘴角帶血,手裡空空如也。

  再看見那個被打開的暗格——

  一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是他!」

  陳血虎咆哮一聲,聲如雷震,將其當頭攔住!

  他的臉漲得通紅,那隻獨眼裡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他堂堂血手狂屠居然被人耍了,被一個江湖浪蕩子像耍猴一樣耍了。

  「哼,想逃?!」

  宋蕭雲冷笑一聲,和陳血虎一樣徑直攔在了「萬鶴山」的面前。

  一張年輕的臉上陰雲密布,眼神銳利如刀。

  「萬鶴山」此時已經掠上了院牆。

  月光下。

  他的身形清瘦而矯健,衣袂飄飄,像一隻即將飛走的鳥。

  他看見兩人一左一右的攔路,非但不慌,反而笑了。

  「這麼快就回來了?」

  「兩位的鼻子倒是還好用。」

  陳血虎不多廢話,立即撲到!

  他暴喝一聲,雙掌齊出,朝「萬鶴山」的胸口拍去。

  那一雙手,此刻已經變成了真正的血手。

  手掌上青筋暴起,肌肉賁張,掌風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正是其成名絕技催心血手!

  這一雙手,能將冬日裡凍結的樹幹活生生撕開,更能將一個人的身體像撕一張紙一樣從中間撕成兩半。

  與此同時,宋蕭雲身形在空中一轉,像一隻鷂鷹,又像一陣旋風。

  雙腿連環踢出,每一腿都帶著尖銳的破空聲。

  七十二路誅邪連環腿,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腿法快,快到看不清影子;

  詭,詭到踢出的角度匪夷所思。

  兩人一左一右,一個用掌,一個用腿。

  一個剛猛霸道,一個陰柔詭譎。

  配合得天衣無縫,封死了「萬鶴山」所有退路,勢必要將其擒拿!

  院牆上的瓦片被掌風和腿風震得嘩嘩作響,幾片瓦已經碎裂,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陳血虎的雙掌距離「萬鶴山」的胸口只有三尺。

  宋蕭雲的右腿距離「萬鶴山」的腰肋只有兩尺。

  這一擊,就算是鐵打的人也要被捏成鐵球了。

  但「萬鶴山」沒有躲。

  他懷裡揣著錦盒,雙手已出,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看起來慢吞吞的,像是隨手比劃了一下。

  但就是這麼隨手一划,左手已神奇般搭上了陳血虎的掌緣。

  不是硬碰硬,而是順著掌勢一引,像引一條河流改道,那股剛猛無儔的力量被他輕輕一引便偏離了方向。

  緊接著,右手也同時搭上了宋蕭雲的腳踝,順著腿勢一推。

  一拉,一推。

  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但那其中蘊含的內力,卻精妙到了極點。

  剛柔並濟,陰陽交匯,四兩撥千斤。

  這是一種極為上乘的內家功法,是天地大悲賦里甚是精深的乾坤挪移功夫。

  然後——

  陳血虎的掌,拍在了宋蕭雲的腿上。

  宋蕭雲的腿,踢在了陳血虎的掌上。

  「砰!」

  一聲悶響。

  兩人各自承受了對方全力一擊!

  可奇怪的是,雙方的力道竟像是打在了空處。

  陳血虎的一掌,結結實實的拍在宋蕭雲的小腿上。

  那一掌足以撕開一棵樹,此刻拍在血肉之軀上,卻只發出一聲輕響,連半分骨裂之聲都無。

  宋蕭雲只覺小腿一麻,身形倒飛出去,可竟連一絲劇痛都沒有。

  宋蕭雲的一腿,狠狠踹在陳血虎的肩頭。

  七十二路誅邪連環腿的威力,足以踢碎丈厚石碑。

  這一腿明明也踹實了,陳血虎卻只覺肩頭一震,也是身形倒飛出去,力道竟順著肩頭憑空消散,連肩胛骨都沒晃一下。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

  兩人先後摔在地上,塵土飛揚。

  爬起來時,唯有面面相覷。

  方才那全力一擊明明是實打實打在了對方身上,可雙方均是毫髮無傷,連衣袍都沒皺半分。

  一怔之間,他們頓時大驚!

  只因為他們忽然明白過來——

  剛才一剎那之間,「萬鶴山」非但將他們二人的招數盡數挪移到了彼此身上,而且還在挪移的瞬間將所有的力道全都卸了個乾乾淨淨。

  這!這是何等可怕的功夫?

  這便是天地大悲賦?!

  驚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兩人只覺後背發涼,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萬鶴山」站在院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月光照著他的臉,那張萬鶴山的臉上,此刻掛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淡淡的「憂傷」。

  他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

  「何必呢。」

  「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

  「何況兩位也不是虎,一個是京城第一神捕的弟子,一個是走入極端的復仇之人,你們的命便是主動送上來,我也不肯要的。」

  然後,他身形一飄,踏著月色朝遠處掠去。

  今夜。

  圓月當空,萬里無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