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下課鈴的尾音還沒散，何朝陽已經把筆往書縫裡一夾，整個人壓上了桌面。
「我就閉眼一分鐘。」
周見川趕在他胳膊落下前，把自己的物理書從桌面中線抽了回來。
何朝陽剛把臉埋進臂彎，那句「一分鐘」便失去了後續。
後排先趴下兩個，中間幾排跟著矮了一截。唐聞溪把下一節的物理書抽出來，端端正正壓在桌角，再把校服外套團成一團墊到胳膊下面。程滿手裡還捏著值日表，先把過道里的書包踢回桌底，又將紙折好塞進抽屜，這才趴下。
張放手裡的筆沒來得及放，筆尖還抵著草稿紙，人已經側過了臉。陳眠用速寫本墊住手臂，鉛筆從指間滾了半圈，停在桌沿。
鈴聲結束不到十秒，教室里只剩吊扇轉動的呼呼聲。
秦可頌仍坐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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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左邊，又看了右邊。
剛才還在對答案、找作業、問下一節課是否聽寫的人，現在大半都沒了正臉，只剩一排排校服後領朝著講台。
秦可頌站起來：「是不是有人不舒服？」
離她最近的李浩把臉埋在臂彎里，含糊地回了一句：「下一節……不聽寫吧？」
「我問你有沒有頭暈。」
「沒有聽寫就不暈。」
他說完換了個方向，繼續趴著。
秦可頌伸手碰了碰窗框。窗戶開著，吊扇也正常，空氣雖然悶，還沒到能讓半個班一起倒下的程度。
她拿起椅背上的校服：「我去叫老師。」
「別叫。」
周見川的聲音從後排傳來。
他也趴著，只把臉轉向外側，眼睛睜開一條縫。
秦可頌停下：「你確定不是集體身體不適？」
「確定。他們只是在睡覺。」
「下課鈴結束不到十秒。」
「所以還有將近十分鐘。」
秦可頌看向已經徹底沒反應的何朝陽：「他剛才說只睡一分鐘。」
「這種話一般不計入實際時長。」
「下一節課怎麼辦？」
「會醒。」
「誰叫？」
「沒人。」
「設置了鬧鐘？」
「手機還在保管袋裡。」
「課代表負責提醒？」
「她回來能帶醒一部分。」
秦可頌仍沒坐下。
周見川把臉重新埋回胳膊里：「上課鈴響前十秒，他們會自己醒。」
「依據是什麼？」
「你等著看。」
說完，他退出了本次解釋，重新加入了睡眠。
秦可頌站了幾秒，慢慢坐回座位。
她當然見過同學課間趴桌，自己也偶爾會閉眼休息。但大半個班在十秒內迅速停止活動，她還是第一次完整看見。
她看了一眼電子腕錶，從草稿本上撕下一張紙。
下課時間：10:20。
大多數人趴下完成時間：10:20:08。
預計恢復時間：10:29:50。
寫完三行，她又抬頭對照教室掛鍾。
徐越從胳膊下面悶聲提醒：「掛鍾快一分鐘。」
秦可頌低頭看腕錶：「你怎麼知道？」
「上周我靠它提前交了一次卷。」
「後來呢？」
「後來發現提前了一分鐘。」
他把校服袖子往臉下一墊，也沒聲音了。
秦可頌在旁邊補了一行：以腕錶為準。
何朝陽占了大半張桌面，一隻手還握著筆。周見川被擠得往自己那邊收了些，睡姿比同桌節省了不少面積。
秦可頌輕聲叫：「何朝陽。」
何朝陽沒有抬頭：「結尾寫完了。」
「我沒問作文。」
「八百零七。」
他匯報完字數，再次失去回應。
秦可頌在紙上寫：能對外界聲音作出無關回答。
唐聞溪似乎聽見了，閉著眼開口：「我沒有睡，我只是暫時不參與交流。」
「你能聽見我說話？」
「能。」
「現在幾點？」
唐聞溪沉默了幾秒：「離上課還早。」
這句話沒有提供任何可用時間。
秦可頌正準備繼續記錄，趙啟忽然抬起頭，拿過水杯喝了兩口。見秦可頌一直盯著自己，他主動解釋：「渴了。」
「有頭暈或者噁心嗎？」
「沒有。」
「為什麼突然趴下？」
「困。」
趙啟擰好杯蓋，又原路趴了回去。
秦可頌劃掉紙上尚未寫完的「疑似集體不適」，改成「普通課間補覺」。
教室慢慢安靜下來。
走廊偶爾有人跑過，鞋底擦出一串急響。靠門的同學抬起頭看一眼，確認不是老師，又換隻胳膊繼續睡。
張放握著的筆慢慢往下滑，在草稿紙上拖出一條斜線。
陳眠那支停在桌沿的鉛筆終於掉了下去，碰到椅子腿。她只把胳膊往裡收了收，沒睜眼。
秦可頌繼續記錄：
10:22:41，個別學生對走廊聲音有反應。
10:24:06，一人中途喝水後繼續睡眠。
10:25……
她盯著秒針繞過半圈。
吊扇的聲音沒什麼變化，風從窗邊進來，掀起草稿紙一角，又落下。秦可頌用手肘將紙壓住，繼續看表。
10:26:18，無明顯……
她停下筆，打了個哈欠。
靠著椅背看掛鐘有些反光，她重新坐直，堅持了不到半分鐘，又把下巴放到手背上。
只是換一個省力的觀察姿勢。
她補完「無明顯變化」幾個字，最後一個「化」已經明顯向右傾斜。
走廊里的說話聲漸漸少了，鄰班也開始收聲。
秦可頌看了一眼腕錶。
還有三分多鐘。
她把兩隻手臂疊到桌面上，草稿紙就在右手邊，腕錶也正對著視線，不會錯過任何變化。
吊扇又轉了一圈。
她的筆尖落在紙上，留下一個沒寫完的「第」。
離上課只剩不到半分鐘，走廊另一頭傳來高跟鞋聲。
前門附近的趙啟先動了一下。他抬頭看見教室外的人影，抹了把臉，順手將水杯推回桌角。
物理課代表抱著練習冊從後門進來，放到講台上時撞出一聲輕響。
前排兩把椅子先往前挪。
唐聞溪抬起頭，把墊在臉下的校服抖開，早已準備好的物理書被拉到面前。程滿坐直後看了一眼過道，又把剛才沒完全推進去的書包踢進去半寸。
後排跟著響起一串桌椅聲。
李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聽寫嗎？」
同桌把物理書推到他面前：「你準備在物理課聽寫什麼？」
何朝陽猛地抬頭，先往門口看：「老師到了？」
周見川已經翻開課本：「還沒進門。」
「那我醒早了。」
「剩八秒。」
何朝陽低頭找書，先抽出一本化學，又塞回去，第二次才拿對物理。
老師走到門口時，七班已經恢復得差不多。
除了秦可頌。
她仍趴在桌上，臉下壓著那張計時紙，右手還握著筆。
何朝陽轉頭看見：「記錄員怎麼進樣本了？」
程滿在她桌角敲了兩下。
沒醒。
周見川又敲了一下：「秦可頌，上課了。」
秦可頌猛地抬起頭，先看腕錶：「還有幾秒？」
「沒有了。」周見川說，「已經上課十七秒。」
她低頭看向電子表。
計時停在：
10分17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