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揚把作文抱進教室時,最上面一摞用黃色紙夾單獨夾著。
李浩看見紙夾,先把語文書合上了:「優秀作文單獨裝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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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是重點批評。」趙啟說。
「為什麼重點批評也要裝得這么正式?」
賀新揚沒發作文。他從粉筆盒裡抽出一支白粉筆,轉身在黑板正中寫下一行字。
我們既是時代的見證者,也是參與者。
粉筆剛放下,前排已經有人去翻課桌抽屜。
何朝陽看了兩遍:「這句值多少分?」
「單獨看,語法沒問題。」賀新揚轉過身,「問題是我周末看了十幾遍。」
教室里翻作文紙的聲音一下多了起來。
程滿從課代表手裡接過普通那摞作文,暫時沒往下發。靠窗有人已經翻到最後一頁,另一個人用手指沿著自己的結尾一行行往下找。
「第一次看到,我只覺得有點空。」賀新揚拍了拍那摞被夾起來的作文,「看到第五篇,我覺得你們可能一起討論過。看到第九篇,我以為自己把前一篇又翻回來了。」
陳眠看著黑板:「標點也一樣?」
「有六篇連逗號位置都一樣。還有四篇前一句是『面對日新月異的變化,我們不能只做旁觀者』,後一句是『唯有以青春之我投身時代洪流』。」
後排有人把作文翻回正面,假裝剛才什麼都沒找。
賀新揚把黃色紙夾取下來:「使用過這份AI模板,或者在它基礎上改寫過的人,站起來。」
第一把椅子往後一擦。
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四個人先後站起,其中一個還捏著自己的作文,紅筆正好圈在那句「見證者」下面。
李浩坐著問:「只抄這一句也算?」
「算。」
他的椅子跟著往後一響。
「我把『也是』改成『更是』了。」張放舉起手,「這屬於改寫吧?」
「屬於把兩個字換了。」
「那算用過模板嗎?」
「算。」
又有三把椅子分批向後挪。
程滿抱著作文站在講台邊,看人數一點點往上加:「老師只問了一遍,你們起立已經進入第三輪了。」
前排一名學生站到一半,又扶著桌子停住:「我沒換詞,我只把逗號改成了分號。」
周見川看了眼黑板:「標點變化沒有改變句子來源。」
「我主要想確認一下標準。」
「標準確認完了。」賀新揚說。
那名學生把剩下半個起立動作完成。
徐越還在翻作文:「如果只用了『既是……也是……』這個句式,後面的詞都是我自己寫的呢?」
「先看你的具體內容。常見句式不能只因為相似就直接算同一模板。」賀新揚說,「我現在問的是使用過黑板上這份結尾的人,不是所有寫過『既是』的人。」
剛準備站起來的兩個人又坐了回去。
椅子再次擦過地面,方向和上一輪相反。
何朝陽看了半天:「這個起立標準還帶實時更新。」
「因為你們的使用方式比我預想得多。」賀新揚說。
趙啟舉手:「我沒用AI。」
站著的幾個人紛紛看向他。
「我是從別人那裡拿到那段話的。」趙啟補充,「對方說可以參考,我就用了最後三句。」
賀新揚問:「那三句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截圖上沒名字。」
「不是你寫的,也沒有註明來源,對嗎?」
趙啟想了想,站了起來:「那我屬於二次使用。」
「你屬於沒打開工具,但提交了工具生成的內容。」
唐聞溪原本坐著,這時把自己的作文翻到最後一頁,也站了起來。
程滿問:「你也用了?」
「我把截圖轉給過一個問我結尾怎麼寫的人。」唐聞溪說,「我自己只改了其中一句。」
後排有人小聲道:「我不是從你那裡收到的。」
「我也不是。」
「我收到的是轉發後的轉發。」
唐聞溪原本只想說明自己不是源頭,最後卻聽出了至少三條傳播路線。
「我只發給了一個人。」
趙啟站在旁邊說:「每個人都只發給一個人,最後正好半個班收到。」
「還沒有半個班。」唐聞溪數了一下。
又一名剛確認完作文的學生推開椅子站起。
「現在接近了。」程滿說。
賀新揚沒追問模板最早是誰生成的,也沒讓學生報接收對象。他從黃色紙夾里抽出三篇作文,疊在一起,只露出結尾。
紅筆圈出的句子幾乎都在相同位置。
「題目是《變化發生在身邊》。」他說,「要求至少寫一件自己見過、經歷過或者參與過的變化。有人寫后街換了新的遮雨棚,有人寫爺爺開始用自助掛號,有人寫班裡從臨時座位換成正式座位。」
何朝陽轉頭看周見川:「座位這個題材還能寫八百字?」
周見川看著他:「你的問題可能不是題材。」
賀新揚繼續道:「前面寫的事情不一樣,最後卻全部進入同一條時代洪流。你們身邊發生的變化,結尾比開頭還整齊。」
站著的人里有人替自己解釋:「我只是覺得那個結尾比較完整。」
「完整不等於屬於你。」
秦可頌舉手:「老師,使用AI整理提綱,但正文自己寫,文末也說明了,需要站嗎?」
「沒有使用這份模板,不需要。」賀新揚說,「我沒有要求所有接觸過AI的人站起來。」
她把自己的作文翻到最後。末尾用小字寫著:使用通用工具協助整理文章結構,具體內容與表述由本人完成。
李浩還站著:「那我讓AI檢查病句,但是沒寫說明呢?」
「等會兒補說明。檢查病句和直接複製整段,不是同一件事。」
「潤色算哪種?」
「看潤色到什麼程度。你寫一句,它替你改一個詞,和它替你寫完整段落,不一樣。」
張放問:「如果整段是AI寫的,但我改了五個詞呢?」
周見川說:「段落主體還是原來的。」
秦可頌補了一句:「修改數量不能自動改變來源。」
賀新揚抬手止住即將出現的第五輪細分:「先坐下。站起來不是處罰,也不是公開點名。我需要確認修改範圍。」
椅子陸續歸位,教室重新擠滿。
賀新揚在黑板那句話下面寫了三條:
一,圈出AI生成或參考的部分。
二,文末補充使用說明。
三,重寫至少一個模板化段落。
「重寫不是把『見證者』換成『記錄者』。」他敲了敲黑板,「寫你自己的東西。你看到的、聽到的、做過的,哪怕只是后街雨棚換了以後,雨水不再滴進裝豆漿的袋子裡,也比十幾個人一起投身時代洪流具體。」
唐聞溪問:「這批作文還打分嗎?」
「暫時不打最終分。改完再交。」
賀新揚把黃色紙夾重新夾好。
站起來過的學生開始在作文上畫圈。有人一圈圈出三行,有人從結尾往前圈了半頁,還有人發現自己的「參考部分」比原計劃長。
程滿看著那摞待修改作文:「您周末批完一次,下周還要再批一次。」
「謝謝提醒。」賀新揚說,「我剛才已經計算過工作量了。」
周見川偏頭看了眼何朝陽。
從第一批起立到現在,何朝陽始終坐著,連作文都沒翻。
賀新揚也注意到了:「何朝陽。」
「到。」
「你沒用那份模板?」
「看過。」何朝陽答得很乾脆,「本來準備結尾用。」
「那你為什麼沒站?」
何朝陽從抽屜里抽出自己的作文,翻到最後一頁。
紙上只寫到一半,下面還空著大片格子。
「我根本沒寫到那一段。」
賀新揚接過去,看見最後一行停在第五百六十二字。
「別人重寫結尾,」他說,「你先把結尾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