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登基

  趙恆趕回宮中的時候,呂端已經在福寧殿前等他了。

  老宰相站在台階上,風吹動他的鬚髮,整個人像一棵枯了的老松,根扎在石頭縫裡,即使風再大也吹不倒。

  趙恆下馬,快步走上台階。

  \」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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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呂端躬身。

  \」父皇他……\」

  \」先帝走得很安詳。\」呂端說,\」沒有受苦。\」

  趙恆的眼眶紅了,但他忍住了。他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宮中現在什麼情況?\」

  呂端看了他一眼,緩緩道:\」王繼恩去了南宮。\」

  趙恆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去那做什麼……?\」

  「王繼恩想再一次得從龍之功?」趙恆臉色陰沉的說道。

  當年,宋太祖趙匡胤駕崩時,宋皇后命王繼恩去請皇子趙德芳來繼位,結果王繼恩轉身去了晉王府,把時任晉王兼開封府尹的趙光義請了過來,繼承了皇位,王繼恩也因為從龍之功,而深受趙光義的重用。

  \」臣已派人圍了南宮,暫時無事。但王繼恩手裡還有宮中符印,若他狗急跳牆……\」呂端皺眉說道。

  趙恆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呂端都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淡的、很沉的笑,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瀾,卻深不見底。

  \」王繼恩……\」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念一個死人的名字。

  \」殿下……\」

  \」呂相,你做得對。\」趙恆打斷了他,\」父皇臨終前跟我說過,該斷的時候要斷。王繼恩跟了父皇二十三年,可二十三年忠心,抵不過一次謀逆。\」

  他轉過身,面朝福寧殿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傳我的話。第一,封鎖南宮,大皇子趙元佐不得見任何人,飲食照舊,不得虧待。第二,王繼恩即刻拿下,收其符印,押入天牢。第三——\」

  他頓了頓。

  \」第三,去請太后到福寧殿。我要親自跟母后說這件事。\」

  呂端看著眼前這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忽然明白了趙光義為什麼選他。

  這個年輕人,沉得住氣,也下得了手。

  \」臣,遵旨。\」

  呂端躬身退下。

  趙恆獨自站在台階上,晨風吹動他的紫袍,袍角獵獵作響。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完全亮了,日頭從東邊的宮牆上升起來,照在萬歲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

  他想起昨日在忠烈祠里說的那兩個字——\」朕\」。

  那時候他說得輕巧,可現在他知道了,這兩個字有多重。

  重到壓在肩上,一輩子都卸不下來。

  王繼恩是在天令司的值房裡被拿下的。

  他正在收拾東西——不是逃,是準備去南宮。他手裡攥著宮中符印,臉上還帶著那副恭順的笑,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直到呂端帶著殿前司的人踹開門。

  宇文拓一腳踹在王繼恩膝蓋上,把他踹跪在地上。王繼恩手裡的符印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呂端的靴子前面。

  呂端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塞進袖中。

  \」王都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王繼恩,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你跟了先帝二十三年,先帝待你不薄。你何苦走到這一步?\」

  王繼恩抬起頭,臉上的笑容終於碎了。他盯著呂端,眼裡有怨毒,有不甘,也有一絲恐懼。

  \」呂相,\」他啞著嗓子說,\」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一個老糊塗,你懂什麼?你以為太子登基之後會感激你?你等著吧,功高震主,你遲早……\」

  \」遲早什麼?\」呂端打斷了他,\」遲早被貶?遲早被殺?王繼恩,你太小看人了。我呂端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他轉過身,擺了擺手:\」押下去。\」

  宇文拓拽起王繼恩,往外拖。王繼恩掙扎了兩下,忽然回頭喊道:\」呂端!你攔不住的!太后那邊你擺平了嗎?你以為她會聽你的?她要的是自己的兒子當皇帝,管他是老大還是老二!你——\」

  他的聲音被拖遠了。

  呂端站在值房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

  李太后那邊,確實是最難的一關。

  由李皇后升級為李太后中年女人,坐在福寧殿的暖閣里,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趙恆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母后。\」趙恆在門口站定。

  李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捻。

  \」你來了。\」

  \」兒臣來了。\」

  \」王繼恩被拿下了?\」

  \」是。\」

  \」南宮也圍了?\」

  \」是。\」

  李太后終於抬起頭,看著站在門口的兒子。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可此刻目光卻異常冷靜。

  \」恆兒,你大哥真的瘋了嗎?\」她問道。

  趙恆沉默了。

  \」你老實告訴母后。\」李太后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他到底是真瘋,還是被你們逼瘋的?\」

  趙恆走進來,在李太后對面坐下。

  \」母后,大哥的事,兒臣不知情。那是父皇在的時候定的,兒臣沒有參與。\」

  \」那你現在是參與了。\」李太后放下佛珠,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要軟禁他,要拿王繼恩,要登基。恆兒,你告訴我,你大哥要是沒瘋,你是不是也要……\」

  她沒說完。

  趙恆也沒有接。

  母子二人對視了很久,久到暖閣里的燭火跳了兩下。

  \」母后,\」趙恆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很穩,\」大哥是母后的長子,也是父皇的長子,更是兒臣的大哥。父皇臨終前跟兒臣說過,讓兒臣善待大哥。兒臣答應了父皇,也答應母后——大哥在南宮,飲食起居照舊,不會少他一文錢,不會虧他一頓飯。但他不能出南宮,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時候。\」趙恆說,\」父皇剛崩,朝局未穩,邊關有警,蜀中還有兵變。這個時候如果南宮那邊出了什麼動靜,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們會說大宋皇位之爭,兄弟鬩牆,到時候人心浮動,外敵乘虛而入,大宋江山就真的危險了。\」

  李太后沉默了。

  她捻起佛珠,又放下,又捻起。

  \」你父皇當年……\」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很低,\」你父皇當年對你大哥,是不是也像你現在這樣?\」

  趙恆的身子微微一震。

  \」你父皇說是為了江山,為了社稷,可你大哥就那麼瘋了。恆兒,母后只有你們兩個兒子。你大哥已經這樣了,你再……\」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趙恆站起身,走到李太后面前,跪了下去。

  \」母后,\」他握住李太后的手,像當年趙光義握住呂端的手一樣,\」兒臣對天起誓,只要兒臣活著一天,就不會讓大哥受半點委屈。大哥是兒臣的兄長,也是大宋的長子。兒臣若負此誓,天地不容。\」

  李太后的手在他掌心裡抖著。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看了很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起來吧。\」

  趙恆起身。

  \」去辦你的事吧,先帝的喪事為重。\」李太后重新捻起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母后在宮裡,哪兒也不去,就在此為你父皇誦經。」

  平定了宮內的隱患之後,太子趙恆在呂端等重臣的輔助之下,於趙光義靈柩前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咸平。

  登基大典那天,汴京城下了一場大雨。

  雨下得很大,嘩啦啦的,像是要把整個冬天都沖走。文武百官站在雨里,袍服濕透了,沒有人動,沒有人撐傘。雨水順著冠冕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人睜不開眼,可沒有人擦。

  趙恆站在丹陛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十二串珠簾垂在面前,晃來晃去,晃得他有點頭暈。

  他看著台下的群臣,看著雨中的汴京城,看著遠處忠烈祠的方向。

  他想起了父皇臨終前說的話。

  \」該斷的時候要斷,該狠的時候要狠。\」

  \」燕雲能收就收,收不了就守。\」

  \」善待你大哥。\」

  每一句都像一根釘子,釘在他的心口上。

  雨越下越大。

  呂端站在文臣之首,鬚髮皆濕,可腰杆挺得筆直。他抬頭看著丹陛上的新皇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他想起趙光義當年那句話——\」呂端啊,你這人,大事不糊塗。\」

  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