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七三章 精神漏兒

  這類人,從來見不著他們淘換東西,可是,他們還專愛寫撿漏兒的文章。

  他們和收藏者不同的是:

  藏者寫的東西,絕大多數都是自己淘換來的,只不過是為了文章的發表,把買賣價格之間的距離拉大了,誇張了,屬於收藏修辭學範疇;

  而這類人的撿漏兒,沒有誇張,也沒有忽悠,他們的東西本來就一分錢也沒花,賣多少錢都是撿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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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撿漏兒不過是市場運作的一部分。

  這類人,張天元還真見過幾位,那叫一個牛,你說什麼,他們都能給你撿來漏。

  蘇哈托就是這麼一位,「蘇哈托」是他的外號,這小子比他們那幫人都精,現在早就不幹這個了。

  當初為什麼叫他蘇哈托?

  他姓蘇,「哈托」是形容他幹活的時候,哈著人家的勁兒,別人還真拿不好。

  他接的第一單活,是他自己在舊貨市場上「哈」來的。

  本來人家根本就不認識他,他一連「哈」了好幾個攤,聽到的都是「您往前邊看看,說不定有需要您的。」

  當年,他剛出道的時候,一上來就問人家:「需不需要給您寫點什麼?」

  多傻呀!

  人家沒把他當神經病就不錯啦。

  他清楚地記得,第一單活是在一個夏天,頂著大太陽,滿頭大汗地走了好幾家古玩店。

  最後還是一個看店的老太太,看這小伙子挺可憐的,說:「小伙子,進來坐吧。你說你要寫什麼?」

  蘇哈托說:「我想跟您借點兒東西,回去寫。」

  老太太猶豫了,萬一要是個騙子呢?

  蘇說:「大媽,這麼著,您就借給我一件不值錢的玩意兒,我寫完了,就給您送回來。我的身份證可以壓您這兒。」

  也許是老太太心軟,也許是他心誠,借回了一隻青花瓷墨盒。

  一個晚上,他就出手了好幾篇《青花瓷墨盒撿漏兒記》,滿世界一發,第二天就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了。

  老太太一個勁兒地誇他,人真好,真實誠。

  沒出倆月,老太太就找他,說有人要找他寫,看來真有人到老太太那「撿漏兒」來了。

  漸漸做了幾十單這種撿漏兒活,知道他的行里人都管他叫蘇托。

  每寫一篇,東西一定要送給他。

  慢慢地他也了解了古玩這玩意兒,不同的東西有不同的價格。

  他就根據這一點,按價論價。

  他現在專給古玩商做策劃,然後找人寫,「寫這類東西,對於愛動腦子的人來說,是件苦差事,不如忽悠策劃合算。跟人一說,有檔次,容易見效果,又來錢。」

  外行人不知道撿漏兒是個什麼概念,張天元認識一個叫劉一手的,又一次去了他在潘家園的古玩店。

  劉一手手裡正把玩著剛剛從市場上淘換來的一隻「漢代」玉豬。

  之所以把他這「漢代」倆字打上引號,倒不是張天元不相信他的話,也不是他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玉豬是什麼玩意兒,而是因為「漢代」在張天元心裡,有一種近乎崇拜的形象。

  所以凡見著人們所說的漢代的東西時,他都要打上一個問號,理由是:那是要經過考證的,而且應該是純正的乾嘉式的考證。

  簡單跟您說吧,就是一定要有文獻佐證,光嘴皮子不成。

  劉一手之所以叫劉一手,就是他嘴皮子上面真有一手。

  朋友跟張天元介紹說:「這位劉一手要想說你這是假的,一會兒就連你自己都不相信東西是真的了。可他要說自己那東西是真的,同樣也用不了一會兒,你就會信他是真的。」

  劉一手給自己的藏室起了個名字,就叫「是真齋」,一進門,沒別的,您第一個見著的,就是「真的」倆字。

  誰那麼大膽子,敢把自己收藏的古董都當成真的,可他劉一手就敢!

  不過劉一手也不是什麼學問都沒有,就是一玩家子。

  他跟很多文人一樣,喜歡清代學者惠棟、阮元、錢大昕以及章太炎的老師俞樾,喜歡沒事的時候翻翻《齋集古錄》什麼的,所以張天元跟他說,你這個漢代兩字,我要給你打引號,他沒意見。

  引號不意味著這隻玉豬就是假的,質疑是每一個人的權利,你聽他這東西的漏在哪裡――

  玉豬是劉一手上個月從一個賣雜項的古玩商手裡淘來的。

  見著的時候,一共有三五隻,有白玉、黃玉、青玉,劉一手單單看上黃玉的那隻。

  張天元插話說:「你為什麼喜歡黃玉的那隻,不就是因為我有一隻嗎?想跟我比。」

  他說不是,白玉、青玉的質地都不好,先不管是不是漢代的,賣東西的人都這麼說,一下子也看不出來。

  他有一個看法,玉就看質地,你就說是黃帝時代,我也不跟你計較,只要玉質上乘,東西不貴,就是漏。

  黃玉豬開價3000元,回價1500拿下。

  劉一手說:「就這黃玉,不給我20萬,你別想拿走。這不就是漏嗎?」

  鬧了半天,就這麼個漏。

  後來李書恆把這個事兒寫成了文章,那時候玉豬還在劉一手手裡把玩著,可他堅信這就是一個「漏」。

  無獨有偶,謝女士去年春天去香港玩,花了6000元人民幣買回了一部線裝本《詩經》,輾轉託朋友找到張天元,說讓他給看看,值不值6000元。

  他該怎麼說呢?只能說不錯吧。

  可她還是不依不饒的,非要拿著書和資料跟他見面。

  礙於朋友的面子,就見吧。

  還沒說幾句話,這位謝女士就拿出一家拍賣公司的拍賣圖冊,指著上面的一件拍品圖片說:「您看,是不是和我的書一模一樣?起拍價十幾萬呢。這書還沒有我的書好,我的書起碼也值幾十萬了吧。」

  這時張天元才明白了,收藏撿漏兒,撿這種精神漏,比什麼都重要啊。

  那是一種人們的美好感受,試想一個人花6000元買了一件,在他(她)心中值60萬的東西,這是一件多麼愉快的事情呀!

  收藏真的不太狹隘,撿漏兒也不能被理解得太狹隘,這麼玩兒才是一件樂事。

  張天元把這些話說給了史蒂芬·貴諾和西川聽。

  笑眯眯地說道:「你們或許在網上或者報紙上看到過別人說這些東西值錢,但那不過是文章上說的而已,所謂的精神漏罷了。」

  「三萬美金,你不賣的話,我就去看別的東西了啊,相信你這裡應該還有比這寫更好的東西吧?」

  西川或許還無法被張天元講的故事給嚇唬住。

  可史蒂芬·貴諾卻不一樣啊。

  他急忙一把攔住了正要繼續撕書的西川,並表示,就三萬美金,把這些東西賣給張天元。

  張天元心裡頭樂。

  那是因為他有自己的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