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女孩

  盾車已經推到壕溝邊。

  雲梯馬上就要搭上城牆。

  博洛將百姓和清卒混在一起,不管是射箭還是炮擊,都會誤傷到百姓。

  李文君以前確實是在書上看到過清軍會將百姓用作人牆,結果往往就是城破人亡。

  書上只是幾行字。

  沒人告訴寫守軍做了些什麼。

  或許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

  手足無措。

  胡哨的箭瞄著一個清兵,但那個清兵躲在百姓後面,怎麼也瞄不准。換了一個角度又一個角度,卻始終不敢鬆開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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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爾一個從盾車側邊露頭的清兵也一定會拉著一個漢人百姓擋在身前。

  鄧孟偉舉著弓箭,瞄了半天,終於射到一個清兵。

  「他娘的!」鄧孟偉一箭又射翻一個清兵,眼眶發紅,「這怎麼打?這他娘的怎麼打?!」

  沒有人回答他。

  城牆上,只有偶爾幾隻箭矢破空的聲音,和城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雲梯開始搭上城牆。

  第一個清軍已經往上爬了。

  李文君看著那些百姓,他們被繩子串著,被身後的清軍逼著,就站在城牆根下。

  一個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是個小女孩,一身破爛的衣服,但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頭頂還扎著一個高高的馬尾辮。

  一個半大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空洞地看著城牆。

  李文君和那雙眼睛對上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個半大孩子,在清軍的刀槍下,在馬上就要到來的死亡面前——衝著他笑了一下。

  一個乾淨、溫暖的微笑。

  就那麼輕飄飄地落進他心裡。

  落進去,就不動了。

  像鄰家的孩子。

  李文君的眼睛,突然就模糊了起來。

  「他媽的,狗日的韃子,怎麼還有小孩子!」城牆上不知道哪個守兵叫罵了一聲。

  接著更多人湊著頭看了過去。

  「趙大。」李文君接連喊了兩聲。

  「炮口抬高,往遠了打,打他們後軍。」

  要說這樣打,有效,也沒效。

  清軍後軍人員站得遠,而且都比較分散,博洛等關鍵人物基本都是通過傳令兵在控制隊伍。

  一炮下去,能打死多少韃子,就全憑天意了。

  李文君眼下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權當泄憤了。

  「能打多少是多少。能打一個是一個。」

  趙大愣了一下,隨即狠狠點頭。

  「放!」

  「砰!砰!」

  兩發炮彈呼嘯而出。

  遠處,後軍陣中濺起兩團塵土。

  有人倒下,有人散開。


  隨著第一架雲梯搭上城牆。

  清軍的戰鼓聲開始變得更急,更密。

  「咚!咚!咚!咚!」

  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沉重的節奏,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頂,噼啪作響。

  清軍一個接一個往上爬。

  城下壓了不少百姓。

  殺傷力最大的火炮根本用不出來,就連火油和滾石也無處可用。

  鄧孟偉守在城牆最險要的一段。

  第一個清軍剛冒頭,他一刀砍在臉上。

  那個清軍慘叫一聲,倒栽下去,砸倒下面的人,兩個人一起滾落城下。

  城牆上,一個年輕守軍剛砍翻一個清軍,還沒來得及收刀,就被另一個清軍從側面刺中。

  悶哼一聲,抱著那個清軍一起滾下城牆。

  兩個人摔在城下的屍堆里,再沒動靜。

  清軍開始登上城頭的時候,躲在土袋旁的士卒就不得不露頭了。

  不僅要面都登上城牆的清軍,還要注意從城下射上來的箭矢。

  兩軍肉搏,城下的清軍根本不管是敵是友。

  一時間城牆上哀嚎遍野,有清軍的,有守軍的。

  箭矢不分方向地射上來,有的釘進清軍的後背,有的射進守軍的胸膛。

  城牆上沒有人停下來,有些東西憋在胸口,堵在那裡,讓人喘不過氣來。

  只有殺,只有砍,只有把那些往上爬的人一個個弄死,才能稍微喘一口氣。

  城下,一些還活著的百姓,蜷縮在角落裡,抱著頭,渾身發抖。

  箭矢從他們頭頂飛過,血水順著城牆根流下來,淌到他們腳邊。

  山坡上,博洛看著一切。

  田雄站在陣後,負責溝通博洛與執行軍令。

  從開始炮擊到登梯攻城,已接近大半日。

  太陽西斜。

  田雄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第一次攻城自然也是試探進攻。

  試探城牆的薄弱處,試探守軍的承受力,試探城上守將的作戰風格。

  但試探的代價,是城下又多了一百多具屍體。

  其中一大半,都是百姓。

  清軍戰鼓聲停。

  「退了......」有人喃喃,「韃子退了......」

  有人還在機械地揮刀,刀砍在空氣里,砍了幾下才停下來。

  李文君站在最靠近城樓的垛口前,一動不動。

  胡哨走過來,擦著刀身上的血跡。老馬暫時離開李文君之後,胡哨一直肩負親衛一職,時不時也會砍殺已經到了近前的韃子。

  「大人......」

  「清點傷亡。」

  胡哨剛轉身要走出去,就被李文君拉了回來。

  李文君拉住胡哨,張了張嘴,剛說出一兩個字,又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屍體上。

  橫七豎八,層層疊疊,血已經把城下土地染成暗黑色。

  那個高高的馬尾辮,他找了好幾遍,都沒找到。

  胡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明白了什麼。

  「大人,我去看看。」

  李文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站在那裡,手還攥著胡哨的袖子,攥得很緊。

  胡哨等了一會兒,才抽出手。

  夕陽斜照,把城牆染成一片暗紅。

  城牆上的守軍靠著垛口坐下,大口喘氣。

  鄧孟偉坐在血泊里,刀橫在膝上,刀刃已經有幾個小豁口。

  城下突然傳來一聲喊叫。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來,抓起武器撲向垛口——然後停住。

  是胡哨一行幾人。

  踩著屍體,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時不時對躺在地上半死的韃子補上一刀。

  屍體太多了。

  有的臉朝下,有的仰面朝天。

  胡哨一個個翻看,又一個個放下。

  終於,他在一輛傾覆的盾車旁邊停下了。

  那裡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蜷縮著,後背插著一隻箭。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但仍保持著保護的姿勢。

  雙臂張開,把什麼東西護在身下。

  胡哨蹲下去,嘗試掰開女人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