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對不起。

  她挑了一條純白的修身連衣裙換上。

  裙擺剛到膝上三寸,腰收得極窄,像用刀裁出來的。

  領口開得不算低,但鎖骨上方那道紅痕還是毫無遮攔地露在外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紅梅。

  裴姝沒有遮。

  她甚至對著鏡子多看了兩秒,指尖碰了碰那道痕跡,嘴唇微微翹起來。

  然後她攏了攏頭髮,剛睡醒的亂,發尾打著小小的卷,有幾縷黏在頸側。

  她現在根本懶得梳,懶到連妝都沒化。

  只洗了一把臉,那雙含露的杏眼乾乾淨淨地露著,沒了粉黛修飾,反而生出一種脆生生的近乎侵略性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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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上踩著一雙粉白色的綢布拖鞋,踩在樓梯間的大理石台階上,幾乎無聲。

  但那些目光是有聲的。

  二樓拐角站著三個女生,穿著御瀾統一的藏青制服裙,裙擺熨得一絲褶皺也無。

  她們看見裴姝從樓上下來,眼神整齊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到她鎖骨那道紅痕上,再挪開。

  嘴沒有張開,但喉嚨里那種細碎被壓住的聲響像螞蟻一樣爬過來,窸窸窣窣。

  裴姝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女生下意識往旁邊退了半步,像避開什麼髒東西。

  但她的眼睛裡除了厭惡,還有另一種更讓裴姝噁心的東西。

  憐憫。

  那種眼神太熟悉了。

  她七歲那年,批發市場最裡面那條巷子,有一家童裝鋪子。

  玻璃櫥窗里掛著一條淡粉色的公主裙,裙擺上綴著細碎的亮片,蓬蓬的紗像雲一樣堆疊下來。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整整一下午,臉貼上去,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她就用手擦掉,再呼,再擦。

  後來她媽終於來了,她揪著她媽的衣角,極小聲地指著那條裙子說想要。

  她媽看了一眼價簽,臉色變了。

  那天在批發市場後巷,她媽和她爸一人拽著一隻胳膊,把她摁在牆根下。

  巴掌落下來的時候她聽見周圍那些攤販壓低了的竊竊私語。

  還有那種混合著看熱鬧和同情的眼神,黏膩膩地糊在她後背上,像蒼蠅停在傷口上。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

  她不需要那種東西。

  憐憫是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施捨,像冷掉的餿水,潑在身上只會讓你更臭。

  她寧可挨打也不要被那樣看。

  所以她後來把自己塗丑了,躲進人群里,讓人看不見她。

  但合薇的死給了她另一條路。

  她要的不是「看不見」,她要的是「夠不著」。

  她要把自己活成那些人仰起頭才看得見的東西。

  跟凌雲州在一起的那兩年,是她這輩子最痛快的時候。

  他帶她去任何地方,那些她從前只能在雜誌上翻到的晚宴、酒會、拍賣預展,她踩著高跟鞋走進去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會看她。

  不光是因為她站在凌雲州身邊,更因為她那張臉,那身段,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香和從容。

  那些太太小姐們湊過來跟她攀談,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討好。

  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卻不敢問「你家裡做什麼的」。

  因為凌雲州站在旁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背書。

  她愛那種感覺。

  愛到夜裡躺在床上,把當天所有人的名字和表情在腦子裡過一遍,再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對她的恭敬和崇拜像糖果一樣剝開含化。

  可一切都斷在昨天了。

  就斷在她自己手裡。

  她跟凌雲州從酒店出來,陽光白花花的,他走在她左手邊,手指扣著她的手指,溫度很高。

  路過那家商場的時候她忽然心血來潮,想刷自己讓系統辦的卡,這兩年她一直都刷的凌雲州的副卡和學校發的那張卡。

  可經過那晚酒店裡那一遭,她突然多了點不可明說的嬌縱和任性。

  那張卡里是她這兩年攢下的錢——凌雲州給她的零花,她自己悄悄倒賣二手奢侈品賺的差價。

  她沒告訴凌雲州,她覺得自己總要留一點。

  結果那張卡在POS機上報錯了。

  收銀員微笑著又刷了一次,還是錯。

  第三次的時候,機器的屏幕上彈出「帳戶異常,請聯繫發卡行」的紅色提示。

  凌雲州偏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時候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你的卡?」他問。

  裴姝那天化了全妝,嘴唇上塗著最新一季的限定色,但她覺得嘴唇在發白。

  她嗯了一聲,把那句「可能是銀行系統問題」編到一半的時候,凌雲州已經抽出了自己的黑卡遞給收銀員,動作很輕,像遞一張廢紙。

  他什麼都沒說。

  但那天晚上回去之後,裴姝接到了銀行的電話,說她的帳戶因為身份信息核驗不通過被凍結了。

  再然後,御瀾學院教務處給她發了一封郵件,要求她三個工作日內提交全部原始學籍材料。

  系統在那一刻徹底死機了。

  腦子裡那個殘疾系統像一串亂碼,然後失控,最後徹底黑屏。

  她拼命在意識里喊它,一遍又一遍,回應她的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

  現在她站在樓梯最下面那級台階上,看見了凌雲州。

  他倚著一樓大廳那根羅馬柱,一米八幾的個子往那兒一靠,姿態散漫得近乎輕佻。

  白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緊實而線條流暢的前臂。

  陽光從落地窗斜進來,描著他的側臉: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的。

  他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弧度。

  但裴姝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黑雲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暴風雨前黃昏時分的天色。

  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的腿突然軟了一下。

  腳下步子停了,她不得不伸手扶一下樓梯扶手,指尖觸到大理石的表面,冰涼光滑。

  心狂跳了一下。

  那晚在這雙眼睛底下發生的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他的手按在她腰上,指節發白,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時帶出的那聲低啞近乎克制的喘。

  還有後來她認慫求饒時,他在她頭頂落下來的那一聲輕笑。

  那聲笑和現在他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

  很輕。

  裴姝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拖鞋踩在拋光大理石上,她的腳趾在拖鞋裡不自知地蜷了一下,趾甲圓潤,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和那道紅痕一樣張揚地露著。

  她就站在那裡,美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皮膚在夕陽底下透著一層極薄的暖光。

  圍觀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兩秒。

  假名媛嗎?

  太不像了。

  論壇上那種「貧民窟裝名媛」的窮酸勁兒,在這個女人身上一點影子都找不著。

  裴姝不管其他人的目光,她只看著凌雲州。

  輕輕張口。

  「對不起,」她的臉上帶著歉意,聲音平穩又從容,「我會離開御瀾的。」

  凌雲州沒說話。

  他垂下眼,看著她鎖骨上那道紅痕,目光停了兩秒。

  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從喉嚨里逸出一個極輕的笑。

  「呵。」

  那個音節的尾音拖了不到半秒,餘韻里裹著一絲綿密的涼。

  裴姝的後頸開始發麻。

  那晚在床上,她被他逼到退無可退的時候,她說了三遍「我錯了」。

  每說一遍,他就笑一聲。

  那種從頭皮一直麻到腳趾的,讓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讓她忍不住緊繃起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拖鞋的後跟在光滑的地面上蹭出一聲極輕的響。

  凌雲州的手伸過來了。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某種慵懶,遊刃有餘的從容。

  他的指尖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腕。

  脈搏跳得很快,在他的指腹底下像一隻被攥住的鳥。

  然後順著她的小臂往上滑,經過手肘,經過上臂內側那片薄而柔軟的皮膚,最後停在她的鎖骨上方。

  他的指腹溫熱乾燥,壓在那道紅痕上,力道很輕,像在確認一件東西是否還在原處。

  「離開御瀾?」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線壓得很低,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居高臨下。

  凌雲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下來的時候陰影把她整個人罩住。

  然後他微微俯下身,嘴唇離她的耳廓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襯衫領口那股雪松混著體溫的氣息,「誰准你走了?」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那片黑雲忽然散開了一瞬,露出底下一層裴姝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東西顏色很沉,卻燙得驚人。

  「裴姝,」他叫她的名字,兩個字咬得很清楚,「你膽子不小。騙我兩年,睡完就跑?」

  裴姝張了張嘴。

  半天也沒能說出什麼,她突兀地想起合薇。

  那種被解脫的釋然。

  裴姝仰起頭看著凌雲州,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道上揚帶著賭徒似的孤勇的弧度。

  「那你想怎麼樣,凌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