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爭權

  「歡迎諸位來浙江任職,希望我們共同努力,讓浙江明天更美好。」

  鄭泌昌用標準氣泡音說完,便示意何茂才安排具體工作。

  說是安排工作,實則是爭權。

  新官上任三把火,而面對他們,何茂才則需要給他們下馬威。

  讓他們清楚,在浙江,誰說了算!

  「嗯哼!」

  何茂才昨晚赴宴會四場,前後喝了不少酒,腦子還有些模糊。

  昨晚與鄭泌昌對過詞,今天是他主場作戰,加之正三品,絕無翻車可能。

  於是清了清嗓子,挺著大肚子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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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和鄭泌昌的歡迎致辭一樣。

  有這麼好的模板,直接拿來就用。

  「諸位來到任上,工作有三。」

  何茂才挺胸抬頭,端起架子來,說道。

  「這一嘛,也是重中之重,便是賑濟災民。」

  何茂才說完,轉頭痛罵馬寧遠等人。

  他們貪墨河款,修了一個豆腐渣工程,清明雨大了些,猛了些,導致新安江大堤多處潰口,淹了九個縣。

  那砍頭之地,血跡未消,希望諸位引以為戒。

  若有貪墨,絕不姑息,一殺到底!

  「這二嘛,是要推行改稻為桑的國策!」

  何茂才大談國策的好處,簡直是上利國家,下惠百姓的絕世國策。

  誇讚想出此等國策之人,定是解救大明百姓的神仙,是才華橫溢,驚艷絕倫之輩。

  三人聽得心裡犯嘀咕,但沒有表現出來。

  何茂才若是在嚴世蕃面前,說這些溢美之詞,估計東樓也得把隔夜飯吐出來。

  「這三嘛,這三嘛......」

  何茂才卡殼了,求助的眼神,看向鄭泌昌。

  昨晚上,說了那麼多詞,這四場宴會一衝,再加上一夜休息,記憶有點模糊。

  「這三嘛,便是重修堤壩,端午汛要來了!」

  鄭泌昌站起來,補充道。

  「對,堤壩很重要,一定要修得固若金湯,萬無一失!」

  何茂才接過話頭,搜腸刮肚,說了幾個漂亮詞。

  「最後,你們仨,聽清楚了,在浙江,我們說了算!」

  何茂才挺著圓鼓鼓的肚子,突然打了一個嗝,一股濃重的酒味飄散。

  鄭泌昌暗罵蠢貨,本來智力就欠缺。

  還喝了降智酒,想想該怎麼給他收場吧。

  「我在浙江幹了小二十年刑名,對浙江了如指掌!」

  何茂才伸出肥嘟嘟的手來,張開,握住。

  「你們新來乍到,別以為讀了幾本書,就指指點點,肆意妄為。」

  何茂才指著三人,大聲嚷嚷道。

  高翰文聞言,不由得縮了縮腦袋。

  聲音大,震得耳膜疼是其次,主要是何茂才酸臭的口水,噴到他臉上了。

  「我再重申一遍,在浙江,我們說了算!」

  何茂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鄭泌昌。

  向三人走近幾步,著重道。

  「修堤壩,改稻桑,賑災民,哪一件事辦砸了,我親自去找胡總督,請王命旗牌,殺你們!」

  何茂才語氣嚴厲,面目猙獰,他如此做過,而且成功了。

  「想來你們也聽說了馬寧遠等人的事情,那便是本官一手促成的。當然,還有鄭大人的功勞......」

  何茂才看到王用汲,也縮了縮腦袋,他很滿意高翰文與王用汲的表現。

  唯有被噴了一臉口水的海瑞,依舊傲然挺立。

  「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鄭泌昌想要阻攔,但何茂才已經開口。

  哎,愚蠢至極,怎麼可以給下官開口的機會呢?

  讓他們聽令辦事即可,不需要他們發表意見。

  發表認同意見,那還好說。

  遇到會來事的,還能收穫不輕不重的馬屁。

  可是,鄭泌昌眯眼看向海瑞,這可是安兒數次著重提醒的厲害人物。

  如此刺頭,決不能給他開口的機會。

  「下官定當依令而行。」

  高翰文很想擦臉,但唾沫星子,已經幹了。

  他初入官場,外放便是從四品的杭州知府。

  可以說,他的起點,便是很多人一輩子奮鬥不到的終點。

  可惜,其資歷為零,何茂才咋呼一番,他的氣勢便沒了,只剩唯唯諾諾。

  尤其是聽到王命旗牌,殺你們等字眼,心裡戰戰兢兢。

  也沒說打起退堂鼓,畢竟,他擅長操琴,只覺得這是一件苦差事。

  按照胡宗憲上報的情況,改稻為桑遇上了洪水泛濫,需要暫緩,分三年完成。

  嘉靖著急,賺幾十萬兩銀子還要分三年?

  高瀚文順勢提出「以改兼賑」的方略,一年便可搞定,因此,被任命為杭州知府,主抓改稻為桑。

  王用汲欠了欠身子,隨後表態,定會秉公辦理。

  他知崑山,經歷很多事情,更淡定一些。

  反觀海瑞,一如當年,他還是那個筆架。

  海瑞腰杆挺直,如萬年冰川,紋絲不動。

  何茂才的話,聽在他耳朵里,和跳樑小丑沒區別。

  心頭冷笑,嘴上說道:

  「何大人,拿貪官的例子恐嚇我等?簡直荒謬!」

  海瑞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鄭泌昌面色平靜,心裡嚴陣以待。

  何茂才轉頭看向海瑞,心裡飄過不屑。

  一個七品知縣,還能反了天不成?

  「哦,怎麼說?」

  何茂才拉長了聲音,又打了一個酒嗝,反問道。

  「馬寧遠罪有應得,貪墨河款,上負君恩,下欺黎民。」

  海瑞停頓,掃視一周,繼續說道。

  「大人此言,是告誡我等,勿要貪贓枉法,還是另有目的?」

  聽著海瑞的話,鄭泌昌感受到了壓力。

  「這?」

  何茂才大腦還沒轉過來,海瑞繼續開炮:

  「修堤賑災,改稻為桑,乃朝廷國策,自有其章程。」

  「秉公辦理,何須以死威脅?若有人徇私舞弊,自有大明律論處。」

  「敢問大人,堤壩何時動工,款項幾何,由誰督造?」

  海瑞拋開大道理,直插核心。

  「下官願立刻接手,連夜核查帳目,必造金湯之堤!」

  海瑞保證道。

  一旁的王用汲,看著海瑞,心想此人剛毅,是一個可交之人。

  歷史上,他倆的唯一交集,是王用汲給海瑞收屍,見其家徒四壁,湊錢為其下葬。

  而在架空歷史中,彌補他倆的遺憾。

  海瑞言辭犀利如劍,刺得何茂才啞口無言,如芒在背。

  何茂才被噎得圓臉漲紅,大肚子起伏不定,呼吸急促,支吾半天,說不出半句反駁來。

  他本意是立威,重點是,在浙江,他和鄭泌昌說了算。

  經過海瑞一鬧,他的威風無存,顏面掃地,還連累了鄭泌昌。

  按海瑞的意思,要按規章制度辦。

  可《大明律》被《大誥》,以及後來的續、三編和《大誥武臣》破壞得體無完膚。

  例如,同樣是貪墨收賄。

  《大明律·刑律·受贓》規定:贓滿80貫,處絞刑。

  而到了《大誥》中,貪贓即「剝皮實草」、凌遲、族誅。

  兩部法律,選哪一個執行?

  規章制度,沒有規章制度,怎麼辦?

  《大明律》是一百六十餘年前制定的。

  它會想到,嘉靖會為了補虧空,推行改稻為桑麼?

  朝廷都沒有拿出一個具體方案來,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鄭泌昌見此,連忙打圓場道:

  「海知縣說得對,凡事依律而行,便不會有錯。何大人也是擔憂你們不懂實情,貿然行事。」

  鄭泌昌好聽的氣泡音,將劍拔弩張的氣氛,消解不少。

  「他說,我們說了算,是讓你們多請示,多匯報,不要擅自行事,馬寧遠就是前車之鑑。」

  鄭泌昌為何茂才找補完,嘆息道。

  何茂才縮在椅子上,嘴裡嘟囔「不識抬舉」。

  從結果上看,何茂才並沒有爭到權,反而成了笑柄。

  好在他身上的笑料足夠多,不在乎多這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