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官家回心轉意了?!

  「匡,即匡扶亂世,意匡正也,胤,繼也,意子孫相繼也。」

  趙匡胤又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

  王溥聽此,雙目漸漸瞪大,儼然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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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是二郎與陛下說的?」

  趙匡胤頷首。

  王溥大驚失色,慌忙起身作揖。

  「江南未平,燕雲未復,臣請陛下以大宋江山社稷為重!」

  「且先坐下。」

  「陛下!」

  興是酒意正酣,見得王溥如此偽作推辭,趙匡胤不禁慍怒。

  「朕讓你坐下!」

  「喏……」

  王溥擦了擦額間豆大的汗珠,竟是順勢輕輕地將幞頭卸了下來。

  趙匡胤則是一杯接一杯,視若無睹。

  「朕近來時常在想,開國之帝王,擔責最重,遙想那先唐高祖、太宗之慘景,又想那玄宗待子之嚴苛……」

  「世宗尚且有膽魄傳於幼子,日新今年二十有二,朕為君父,無論怎說,總當予他一番機會。」

  王溥細細聽來,其實很想反駁官家的比喻不怎恰當。

  就且不說唐之祖宗了,郭榮是委實沒辦法,僅有七歲幼子,孤兒寡母的,在這亂世如何守得住基業?

  雖說為人臣該當忠貞,但陳橋兵變之後,莫說是禁軍諸將了,連大多數文臣皆是默許的。

  哪怕是與他同為託孤大臣的范質、魏仁溥,也是一般。

  自古及今是家天下不假,可卻不只限於一家。

  現在已然不是東漢那般縱許幼兒園開設的土壤。

  沒辦法,世道如此,要怪,便怪這個世道吧。

  「陛下可曾想過趙府尹。」

  「朕不會偏袒苛責,既要封王,自當一視同仁。」

  「趙相公可知?」

  「不知。」

  王溥嘆了一聲,道:「臣在朝中,人貴言輕,陛下須慎重三思,臣之見,還是與趙相公商榷後再做打算。」

  趙匡胤也是徹底看明白了,不再強求。

  「卿自去矣。」

  「陛下,封王暫不可,但婚事……還是可的。」

  正當趙匡胤轉身回到主位,王老頭終是架設不住。

  前者恰在等這一言,他將抿起的唇角平復後,又坐了回去。

  「朕聽皇后說,卿家女郎小名昭芸。」

  「是也。」

  「倒也般配。」趙匡胤笑道:「怎不取昭君吶?」

  王溥未做解釋,只得以苦笑相應。

  「好了,朕不久留卿赴蹈湯火了,回去歇息吧。」

  「唯。」

  ………………

  四月二十七日,晴。

  旬日轉瞬即過,這些天,趙德昭在姐夫王承衍的教導下,勤修騎射,可謂突飛猛進。

  至於他曾向老父親請求的婚事,近來更是沒放在心上。

  良緣本難求,何況他當日主要是為昭明心意,以求妻為媒介而已。

  此刻,趙德昭正在草場中縱馬俯身奔馳,卻是遙遙望見一隊隊儀仗從那苑道中行進,左右還遍布著宮人、侍從。

  伴隨著陣陣大笑聲,他放眼看去,目光奇異。

  且就不說勾肩搭背了,就那走路姿態搖搖擺擺的,乍看去全然不似一國之君臣,更像是一眾山野草莽。

  「二哥?」

  趙德芳本大汗淋漓的縱馬跟在後,見得趙德昭勒馬不動,不由發問。

  「是阿爺設宴了?」

  趙德芳笑了笑,道:「不是設宴,是宴射。」

  「何謂……宴射?」

  「二哥難道忘了阿爺逢宴便要端閱射技?」趙德芳氣喘吁吁道:「阿爺要射,諸將也要射,君臣以宴射比武,可謂大樂趣!」

  趙德昭忍了好一會,還是破了功,笑聲應和。

  「確是大樂也。」

  遠處,宋氏遙遙望著,見兄弟二人利落下了馬,舉動比往常親昵不少,心中五味雜陳。

  王繼恩在旁,也是盡收眼帘。

  「殿下,官家為二郎做媒,王太師……」

  王溥的官職是無實權,但與皇子走近了,難免犯忌諱。

  太子太師,東宮長官,趙德昭若是與其女成了婚,這意味著什麼?


  「光義可來了?」

  提及趙光義,王繼恩心神微微一怵,即抬手指去。

  「府尹在官家側。」

  聞言,宋氏驀然回首,張望那華蓋下歡聲笑語的太祖太宗。

  過了一會,她又不著邊際地唉聲嘆氣。

  「前些日他才應允二郎,眼下又要對酒當歌了,君臣痛飲。」

  「母后!」

  趙德芳興起快步近前,大口飲水。

  見狀,宋氏笑了笑,手執巾帕,輕輕為其拭去汗漬。

  「騎射近來長進不少,就是曬黑了些許。」

  趙德芳不以為然,笑道:「母后不是最喜孩兒類父了嗎,難道黑些還不好嗎?」

  「好,自是好。」

  莫要看趙德芳平日不怎顯山露水,他隨宋氏日久,多少也有些『爭強好勝』的心思。

  而要說與誰爭,三叔可比二哥重要多了。

  那日幾番話提點轉圜,他也知曉是宋氏在為自己鋪路。

  雖是非親生,卻是竭力托舉,與真的也無差了。

  「母后,今日都來了哪幾位大公?」

  「趙相公(普)在,還有沈相公,楚計相(昭輔)、石公(守信)、王公(審琦)……還有王太師。」

  提及王溥時,宋氏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除王溥之外,其實大多都是那些老面孔。

  所謂三司,即掌管鹽鐵、度支、戶部事務。

  三司使把握財政大權,又別稱計相。

  此外便是沈義倫,按理來說,樞密使不入宰相之流,但含權量卻是相當。

  而今的禁軍隸屬官家,官家親自統領,樞密院現無主使,僅有副使,故而又有使相的別稱。

  戎與祀,乃國之大事,沈義倫為半步副相,自然擔得住。

  此外值得說道的,便是剛剛歸京,被官家擢拔為劍南、荊南道都提舉使、三司水陸發運使的呂餘慶。

  餘慶是字,胤是本名,因犯諱,而今都是以字代名。

  孟蜀平定後,呂餘慶被提命為知成都府。

  彼時蜀內盜賊四起,將士們恃功自傲,尤其是大將王全斌,跋扈得不行,以致於惹出滔天大禍,全是爛攤子。

  呂餘慶就任後,嚴加整治,軍民皆服,是有大功績的,果不其然,鍍了層實金後,可謂扶搖直上。

  官家設宴,主要也是為呂餘慶接風洗塵,順便君臣奏對一番,談談治蜀政策。

  餘下的臣子,則算不得股肱了,其中有作坊使魏丕、右拾遺馬適、秘書丞王洞、右知客押衙陳從信、裨將高瓊一等。

  大略看來,後面這些人,多是趙普與趙光義的黨羽幕僚,行路時左右涇渭分明、互不斜視,便能看出些許端倪來。

  說話之間,宋氏見趙德昭已換了新衣縱馬往那宴場中馳騁去,很是迅疾,自也不敢怠慢。

  待她為趙德芳整理好衣冠後,又一字一句囑咐道。

  「你射技精進不少,隨你大哥去阿爺身邊,若有嶄露頭角的機遇,莫要怕怯場。」

  「兒知曉了。」

  「好,快去吧,別事事落在汝兄後頭。」

  趙德芳點點頭,目光灼灼地再度翻身上馬,揮鞭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