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擇夫

  第173章 擇夫

  「娘子,主人喚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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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玉瑤聽得婢女低聲提醒,理了理衣襟,不知是該往上遮擋,還是往下祖露。

  帷慢冉冉掀起,兩名婢女躬逢在車欄處,一人屈身扶,一人以背作墊。

  青紫翹頭靴履觸地,黛色長裙隨風微微搖擺,露出片部雪白。

  剛想入堡飲茶招待貴客的劉義符以餘光稍一打量,臉色有些不自然的看向薛徽。

  送錢送糧不夠,如今還要送人?

  雖然感到不自在的,但劉義符清楚自己是個香饒饒。

  對於世家大族而言,這天下怕是沒有比自己更好選擇。

  與劉義符比肩的,也就只有拓跋燾。

  可拓跋燾畢竟是鮮卑人,雖有不少河北士族投效於拓跋氏,可卻不代表他們願與其通姻。

  胡人與胡人結親,漢人與漢人結親依然是主流。

  皇室看重血脈,士族更甚。

  劉裕出生貧寒不假,可是劉家後人,世上還有比劉姓更正的漢人姓氏不成?

  待到薛玉瑤來到近前,含著秋水的美眸先是怯笑般看了劉義符一眼,隨後收回目光,向三人一一行禮。

  寒天之下,薛玉瑤外披貂衣,卻不曾將其繫於胸前,而是遮擋住兩道側峰。

  俯身時,劉義符見她似是有意將雪壑露出,心中湧上一絲雜亂。

  山巒之下,則是同鏡面般平整的湖泊。

  雙腿雖被裙擺遮擋,但修長的輪廓分外清晰。

  粗略比較番身長,劉義符略處下風。

  一年以來,自己高了近三寸有餘,薛玉瑤雖是一女子,但比他還要高些。

  除去年歲的原因,是因薛氏的底子在。

  譬如眼前的薛徽、薛帛二人,差不多近有七尺三寸,也就是一米八左右。

  在這個年代,七尺男兒在一米七上下,其身材,可見一斑。

  欣賞面貌身量之餘,他估算這娘子年歲該是大自己不少。

  挑選一位樣貌姣好的小娘子,兩家相互意思意思,劉義符是能接受的。

  帶一位大娘子過來,是要作甚?!

  於公於私,劉義符對與薛家結親之事非但不反感,還抱有期望,

  結了親,不說成相親相愛一家人,至少算是在河東這塊地打下了基石。

  只要是嫡系,中人之資,劉義符也能夠接受,

  可薛徽之意,明擺著是要給自己的兒子找位太后,圖謀太明顯了吧?

  「瑤兒,這位便是豫章世子。」薛徽不厭其煩的再一次解釋道,

  薛玉瑤似是看出劉義符對自己的舉動感到不適,再一行禮時,比先前有所保留。

  「玉瑤見過世子。」

  「娘子多禮。」

  應了一聲後,劉義符不願多言,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與薛徽過堡門,來到簡陋的官署,進堂相繼入座。

  「唉。」剛一坐下,薛徽便不動聲色的輕嘆一聲,「年及二九未成家,是何體統?」

  首蛾眉之上笑意漸漸收斂,薛玉瑤一雙縴手交叉於腹前,應承般輕輕點了點頭。

  此話一出,薛帛頓覺那位熟悉的阿爺回來了,對於女兒的不舍也沖淡了些許。

  尋常人家,及筍之年便已嫁出,薛帛不是沒有為她甄選郎君,可她眼光實在太高,裴氏的郎君看不上,京兆幾家也看不上。

  往前薛帛為此頭疼不已,生的如此美貌,十八了還待嫁於閨中,不談及族中,這般年紀,往往都有了子女,逢日過節時,與他同輩的都是帶著孫兒繞膝。

  自己膝下兩兒未壯,長女不嫁,哪有孫兒?

  薛帛見其對自己相中的郎君一一相拒後,曾怒聲質問,到底有何不滿?

  誰知薛玉瑤語出驚人,令他無言以對。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良女擇夫而嫁。

  當薛帛問她要擇何夫時,薛玉瑤又道:『效命君王者,無不想執掌權柄,位及人臣之巔,女兒無才無德,可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

  雖然薛玉瑤話未說完,但薛帛已然知曉其心意,此後便不再管束,而是任其「擇夫」。

  要嫁帝王家,無疑是痴人說夢,拓跋氏與姚氏不能嫁,你能嫁到何家?

  對於心氣極高,眼高手低的長女,薛帛早已釋然,但劉義符能領軍攻克匈奴堡,且意圖長駐於此,饒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免了感到急切。

  這也是為何,薛徽提及哪怕將薛玉瑤做劉義符側室時,薛帛也不出言相拒。

  嫁出去,總比嫁不出去要好,更何況,側室未必就沒有上位的機會。

  不說遠的,就連眼前的劉義符,生母不也是側室?

  更何況宮廷之中,掌權者看的不是名諱,而是受寵與否。

  拓跋嗣寵信姚氏,姚氏雖不是皇后,但勝似皇后。

  自己的女兒心性,自己最清楚不過,有野心是好,可若一生施展不開,不過是笑柄罷了。

  真讓薛玉瑤再拖兩年,她不嫁也得嫁,媒之言由族中長輩說了算,由不得她。

  南房不是沒有其他與劉義符相配的娘子,薛徽帶著薛玉瑤來,薛帛縱使再愚笨,也能看得透徹。

  薛帛也不知是薛徽先前與他交談時,是否已料到自己不願再出仕,故而以理攜薛玉瑤一同趕赴匈奴堡。

  「堂中簡陋,讓薛公品粗茶,是我有失擔待。」

  薛徽飲了口茶水,笑道:「品茗,我遠不及江左之士,況且,偶爾吃些粗茶也好。」

  見劉義符暫時不願聊婚嫁之事,薛徽順著他的話,繼續聊了下去。

  「聽聞宣成郡所產茶葉,享名於世,多為皇室專貢,我心系已久,若不耽誤,世子可否派人寄送些至平陽,我以重金購之。」

  「何須重金,薛公先前便說了,您與我乃是鄰里,薛公以禮相待,我怎能失禮,不過是些許茶葉罷了。」

  薛徽笑了笑,將杯中茶水飲盡,問道:「世子可有定親?」

  話音剛落,恭身坐在一側的薛玉瑤胸腔微微起伏。

  聽得此問,劉義符也毫不避諱的看了眼薛玉瑤,苦笑一聲,無奈道:

  「家父已許有姻親,媒之言難違,還望薛公體諒。」

  薛徽得知其定親後,面色如常,繼而問道:

  「令尊定親,是何人家?」

  「琅琊王之女。」

  劉義符直言道。

  聽得琅琊王的名諱,本還想爭取一番的薛徽,頓時沉默下來。

  劉裕重用寒門,薛徽本以為他會藉此姻親拉攏一批黨羽來鞏固權位,方便日後榮登大典時,以新貴把持朝堂。

  娶司馬氏宗女,得正統之名,同不失為妙手,只是讓薛徽有些難以預料。

  一時間,堂中一片寂靜,除去摩茶蓋聲響外,便是那略有沉重的呼吸聲。

  薛帛想要出聲勸慰一二,可當他見到薛徽的神色,礙於威顏,還是止住了念頭。

  「世子在外領軍,建有功勳,大可書信一封,相詢於令尊,再做決斷不遲。」

  劉義符啞然,他都攤明牌了,定了親事,薛徽卻不依不饒。

  他難道願讓薛玉瑤給自己伏低做小?

  河東薛氏的門第,應當不至於。

  就算如此,這幾番接觸下來,劉義符明顯察覺到這大娘子的功利心過重,他才多大?

  那些作態,不是故意的,難不成還能是不小心的?

  當下正處凜冬之際,你說夏秋時穿的單薄還算個藉口。

  大冷天的,真當他是十二三歲的孩童?

  李世民少年從軍,十五成婚已算是個例。

  如若待到自己十八歲,那薛玉瑤不都二十好幾了嗎?

  那年紀也太大了吧?妥妥的大齡剩女。

  當然,劉義符比較的生理上的年歲,算上心理年齡的話,他要大薛玉瑤五六歲。

  思緒著,他又不經意間看了眼薛玉瑤的身姿,確是人間尤物,只是—

  「我不敢擔保,但願書信一封至彭城,問詢家父之意。」

  薛徽聞言,語重心長道:「瑤兒年歲大,嫁不得如意郎君是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帛兒,若能受世子青睞,自是極好,世子若不喜,那便罷了。」

  說著,薛玉瑤的頭愈發低垂,數縷青絲輕拂而下,似是想要將半張俏臉遮擋。

  我見猶憐的姿態,讓劉義符懷有側隱之心,可到底是吃·見過的他,定力遊刃有餘,控制住了雜念。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收了薛徽運來的輻重,他也不能嚴詞相拒,留個間隙,保不齊還有拉扯的空間。

  「我年少,只恐耽誤薛娘」劉義符惜聲道。

  薛徽與薛帛一聽,不作解釋,兩人年紀確實差的多,既然劉義符不願,他們也不想再強行撮合。

  「既如此,便不談此事。」薛徽撇開話題,與劉義符閒聊了半盞茶的功夫,遂即咳嗽了幾聲。

  「薛公可是染了風寒,需我—」

  「人老不中用了,好久與旁人聊這麼久,有些睏乏。」

  「我送一送薛公。」

  「不用不用。」

  薛徽雖擺手拒絕,可卻也沒阻攔,四人遂一同離去。

  壘門處,薛徽捏了捏手指,噴了一聲,問道:

  「世子要在此駐守多久時日?」

  「依軍情而定,王公若召我南下,軍令今日至,我明日便要領軍離去。」

  「王公?可是那位武侯之孫?」薛徽笑問道。

  劉義符雖是與沈、檀二人一路,但他卻提王鎮惡的名諱,也算是試探一番當今薛氏對王鎮惡態度如何。

  「薛公可還記得?」

  「怎會不記得,威明與他阿爺乃是至交,打小我便知道這孩子能成大事。」薛徽又看了眼薛帛,「如今,還真是應了他阿爺之言」

  讓劉義符估算的話,薛徽該是在七旬上下,上世紀的活化石,比姚秦三朝還要長命之人,通過薛強這道紐帶,或許當真與土猛有所建交。

  要知道,薛強可是足足活了九十八歲,薛徽要是能與其比肩,恐怕自己及而立之年,對方依然在平陽悠哉的度過晚年。

  光是想想,劉義符便覺得孩人,千年以來,為求長生的帝王數不勝數,第一位皇帝便是,再到後來的那位修仙明帝,壽元遙不可及。

  可有些東西,你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似薛強,亦或是薛徽此般將生死看淡,隨心所欲之人,方能長生。

  南方士人淡雅清流,遵奉長生之道,可能比肩薛強者,怕是一手之數尚無。

  「有朝一日,我還能見到故人之後,也算是了去一樁心事吶。」

  語畢,薛徽走向遠處的車隊。

  十數步後,薛徽轉身說道:「世子若不離去,正旦時,可至塢中過節。」

  「不敢叨擾薛公。」

  「添雙碗筷的事!」老頭子笑著喊了一聲。

  「嗯。」

  待到一行人漸漸遠去,劉義符見那高挑的身影步伐紊亂,搖頭一笑,遂也轉身離去。

  回到堡內,劉義符當即召見負責清點輻重的郭行,詢問其薛徽帶來了多少。

  郭行欣喜道:「一千匹絹布,三萬石糧食。」

  「這麼多?」

  劉義符神情驚,他平復了下心境,自嘲道:「是我小了,這薛氏當真是國中之國,單是其中一房,便能臉不紅心不跳的拿出這一筆來———」

  他噴了一聲,又親自到糧倉前查看,不管是運來的糧食,還是絹布,品質還算不錯,不是拿劣質貨糊弄他。

  絹布這些東西,衡量價值不以多寡為論,更多則是看成色,如薛徽贈送的這一千匹,稱中上之資不為過。

  薛徽與薛帛爺孫二人無故相贈,也算是筆不小的人情,這讓劉義符愈發的為難起來。

  自己真要納娶那娘子嗎?

  每當思慮男女之事,劉義符就感到頭疼,以他這個身份。

  喜不喜歡無用,政治聯姻是一種拉攏盟友黨羽最直白的手段。

  劉裕掌權後納了不少妾室,且專貌美婦人,這並非是他愛好人妻,只是為了好生養子女罷了。

  要想讓文武屬僚堅定不移的跟隨,你得讓他們看到未來,包括其膝下子女的未來。

  劉裕納妻妾,那不是不得已之舉,臧氏不能再生,膝下若只有一女,沒有劉義符諸子的話,如今效命於他的僚屬,只怕要減去半數。

  軍功爵制之所以使秦軍人人驍勇,便是因這爵位能一代代傳承下去,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他有意想與薛氏建交,可對於薛徽那些個話事人而言,說的天花亂墜,還不如做些實事。

  自己圍攻姚成都有七八日時光,那時的薛徽為何不親自拜訪,非要等劉義符攻克堡壘,打算長駐時再登門?

  劉義符想借薛氏這把利刃砍向拓跋嗣,可奈何薛徽不吃這一套,讓他們與魏國斷絕聯繫那是不可能的。

  提供些隱性的助力,置身事外,這才是薛氏的做派。

  「以仆之意,世子還是勿要與那娘子結親為好。」從始至終未曾發聲的前恩突兀道。

  「上進無錯,可也得看看自身,好高驁遠之人比比皆是,如宣明那般人,終是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