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玄黃色

  雲瘴覆體,侵人血肉。

  嬰鬼嘯叫,分人神魂。

  孽線穿梭,令人沉淪。

  但方長只是持香再拜。

  又聽,雷聲二動,一道玄色雷霆分雲而來。

  霹靂作響間,將紅鸞司命的三件邪道法寶擊得粉碎。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紅鸞司命仰頭噴出一口污血,氣息頓時萎靡下去。

  這該死的陰差,竟然不要命的告她陰狀,若非此地有陰司神力護持,一個八品的妖狐何時能在她面前放肆了!

  「請大帝!齊開十八獄!刮盡魔徒魂膏點幽燈!奪魂取魄照孽鏡!抽筋作繩縛凶獒!」

  方長持香三拜。

  手腕粗的一把長香頃刻燃盡,灰白香灰低沉彎腰,自發曲成一朵花蕊模樣。

  「不好!」

  紅鸞司命識香色變,當下便炸成一團紅霧飛遁,一顆紅繡球模樣的化身依憑之寶瞬息之間便飛得無影無蹤!

  竟是舍了這一化身,只求保全分神!

  香成花蕊,說明受香者當真允了他的請求,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俄而,天地變色,地下傳來隆隆巨響,如地龍翻身,又似大地震怒。

  只見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撕裂了整個趙府。

  只是一下,除東廂的三十餘間黑屋洗罪廊外,趙府內外皆盡數落入其中!

  血遁出逃的紅鸞司命更是被一道徹地玄雷打入地下。

  「不!!!」

  繡球中的紅鸞司命左衝右突,俊俏面孔上血淚橫流,卻怎麼也掙不脫那恐怖的下墜之勢。

  那玄色雷霆如巍峨大山般壓在她的神魂上,讓她不見絲毫喘息之機。

  ——並且還在朝她的本尊瘋狂蔓延而去,若非本尊所處之地特殊,另有庇佑,怕也是要被一同打落。

  「轟隆隆隆……」

  地下傳來一道沉悶而又綿長的響動。

  方長只在其中看見了一抹令人安心的玄黃色光華,地隙就已漸漸合攏,正好為方長留下了一塊乾淨地面供他休息。

  以自身法力催動陰司權柄,將一七品鬼神、一座偌大趙府,一干凡人整體拉入陰冥的損耗可謂巨大無比。

  現在的方長已經油盡燈枯,就剩下一點法力維持人身,維持體面了。

  「謝過帝君。」

  方長疲憊拜謝。

  手中香花頃刻凋零落盡。

  一點溫暖靈應加之神魂,顯然那位出手的帝君還是很滿意的。

  方長長舒一口氣,有心調息回氣,但洗罪廊中還有一些可憐人仍在苦苦等待。

  便掙扎著起身,一一推開門,將他們從鐵索上放了下來。

  又以造夢法,引導他們沉入夢中,為他們編織記憶,模糊記憶,將一切恐怖折磨均演繹成一場漫長而又模糊的幻夢來。

  直到為最後一個少年郎穿上衣物,編造好記憶,方長這才有機會回到那處乾淨地方調息法力。

  這次情況緊急,後院兩名八品邪修,一尊七品鬼神化身,他不想再拖沓等待,於是冒險焚黃素,告陰狀,一紙狀書直遞酆都。

  卻忘了陰司廣大,兵馬出行亦得層層報批,險些將自己交代在那鬼神化身手中。

  好在有位不知名的帝君出手。

  不過,事情雖已結局,但眼下卻又產生了一個新問題:

  以他九品陰差的身份,此等案件,更應當逐級上報才是。

  越級上報,依律當罰。

  「嘟——」

  尚未散去的陰雲中傳來一聲沉悶號角。

  方長露出一絲苦笑,面上萎靡之色更甚。

  想什麼來什麼,剛剛還在思索如何向黃慧解釋自己越級上報的問題,一身鐵甲,手按鋼鞭的黃追便領著五百陰兵將此地團團包圍。

  ——之前率先逃走的趙員外已經被奪了神魂,此刻正掛在一條勾魂索上受陰風颳骨之刑。

  「方長?方長你還活著沒?」

  黃追一身玄黑犀兕甲,兩肩覆饕餮吞肩,獸口銜者赤銅鎖鏈,下垂九環離魂披膊,環響則百步內遊魂定身。腰束冥鐵獅蠻帶,懸陰陽魚符及鎖魄繩,隱隱有無形陰罡四下遊走。

  雖頂著一毛茸茸的黃色狗頭,但依舊顯得十分肅穆。

  「屬下倒是還活著。」

  方長苦笑一聲,在地上拱拱手,一張俊俏面孔白如縞素,一副元氣大傷,無力動彈的模樣。

  「是你奏的黃素狀文?」

  黃追身邊小將一揮豹尾旗,五百陰兵便立刻四下散開布防。

  「當時情況危急,泥偶會兩名八品邪修虎視眈眈,另有一尊七品鬼神化身坐鎮此地,似乎還有那盜書妖狐牽扯其中,更有無辜男女在此地受盡折磨,屬下晚一刻,他們就要多受一刻摧殘,屬下便只好出此下策。」

  「哎!你……你讓我怎麼說!」

  黃追按下雲頭,狗頭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來。

  「你一紙黃素直遞酆都,雖未驚動大帝,但卻讓豹尾大帥被明晨耐犯武城天宮的東明公喚去好一通訓斥,你又不是人間那些天師,上面沒人背書,你怎麼敢越級上報的?」

  羅酆六天宮中,「六天鬼神皆受命於各宮主司,獸卒之帥歸武城」,豹尾大帥作為陰帥,明晨耐犯武城天宮的東明公正是其頂頭上司。

  黃追又念叨了幾句,但看著變成廢墟之後仍舊觸目驚心的趙府,碎成一地的三件邪道法寶,此時亦能想到當時戰況之激烈。

  便作罷道:

  「也就豹尾大帥記掛下屬,不然你小子非得吃掛落不成。」

  「謝過大帥,謝過大人。」

  「事後你親自去找大帥道謝吧。」黃追擺擺手,按著鐵鞭道:「眼下先辦正事,罪魂何在?」

  「呃……」方長愣了一下。

  「難道不是東明公收走了?」

  「難道不是你拼死拿下的三名罪魂?」

  黃追狗眼一瞪,「而且你在想什麼,東明公司掌明晨耐犯武城天宮,主斷一切亡魂生死刑名,何等的大人物,會來給你擦屁股?」

  方長組織了一下語言,只能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

  從他如何在發現老羊倌三人,到進入前發往陰司的丁亥文書被人無端攔截。

  又從山丹縣城隍的滅口嫌疑,講到如何從水鬼口中得知此地。

  再從這趙府的種種罪刑、種種褻瀆,講到最後天降玄雷,將紅鸞司命打入地裂深隙。

  「……」當黃追聽到地裂深隙,內有玄黃時已經有些呆滯了,再聽到最後香成花蕊,頃刻落盡時,他直接就閉上了嘴巴。

  就連身形都端正了幾分。

  「大人?可是有什麼問題?」

  黃追瞪著一對琥珀色的渾圓眼珠,良久才吐出一句「無事」來。

  「你小子真是得了天大的運道,竟得了那位護佑。」

  「走吧,先隨我回陰司復命吧。」黃追命人扶起方長,嘆息道:

  「此地善後工作我已遣人去城隍司通傳了,到時會有人處理的。」

  「報——」

  黃追話音剛落,就見三名陰兵飛馳而來。

  「半個時辰前,突有天雷滾落,擊塌金水縣城隍廟,金水縣城隍馬大人身體有恙無法到來。馬大人已將此事委派金水縣縣令處理。」

  黃追狠狠瞪了一眼方長。

  方長無奈拱手。

  他大概也能猜到,金水城隍遭此劫難,絕對是那位帝君對他玩忽職守的懲罰。

  「隨我回陰司!」

  「諾!」

  ……

  《金水縣誌·異聞錄》

  趙氏宅,妖邪聚焉,行穢亂、瀆神祇。是日午刻,忽天朗雷震,地坼宅陷,盡沒無存。神異降世,救黎庶於水火。

  是日,玄雷復殛城隍廟,毀其棟宇。邑人皆謂:廟主屍位罹天罰,蓋其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