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狗大戶
從系主任辦公室出來,陸澤按著記憶,找到了在三樓拐角的一間小辦公室。
系裡直接給他們四個新來的青年教師安排在了同一個教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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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他的辦公桌也在這兒,可自打入職以來,他還真是第一次來到自己的「工位」前。
辦公室里這會兒只有一個人,正是307寢室的老大哥孫乃修。
他正戴著眼鏡,在一堆書稿里奮筆疾書,聽到動靜才抬起頭來。
「陸澤?你回來啦!」孫乃修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孫大哥,我這剛去主任那兒銷了假。」陸澤笑著走過去,把一個包裝好的盒子放在他的桌上。
「從美國帶的小玩意兒,給你帶了一塊。」
孫乃修打開一看,是塊款式新穎的電子表。
他道了聲謝,卻沒多看兩眼,小心地把表收進抽屜里,反倒是一把拉住陸澤,急切地問:「先別說這個。你快給我講講,在美國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樣?」
陸澤知道這位老大哥的脾性,平日裡沉穩寡言,對物質的東西不怎麼上心,一聊起學問來就兩眼放光。
「那倆人呢?怎麼不在?」
「思和有課出去了。永安那小子,最近也跟你一樣迷上照相了,省吃儉用了幾個月工資,買了台海鷗相機,一有空就跟許德明他們混跡在一起,估計這會兒又在哪兒掃街採風呢。」
陸澤便在孫乃修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給他講了不少在美國的見聞。
許多話,都是在官方組織的交流會上不好說的。
「————他們那兒的基礎教育,跟咱們真是兩個路子。咱們是拼命給學生灌輸知識,他們是想方設法讓學生自己去探索。
大學教育就更不一樣了,對文學的研究,工具性特別強,敘事學、結構主義這些,在國內還是時髦的「新理論」,其實都是人家三四十年前玩剩下的東西了。」
孫乃修聽得極其認真,時不時點頭,還拿出本子記上幾筆。
陸澤也沒瞞著自己新小說即將在美國發行的事,但兩人關注的重點,卻完全不在那筆不菲的版稅上。
「你是說,他們出版社的編輯認為,反戰和人道主義的主題,是能讓西方普通讀者產生共鳴的關鍵?」孫乃修扶了扶眼鏡,問道。
「那他們對小說里展現的中國文化背景,接受度怎麼樣?會不會有理解上的障礙?」
「肯定會有,但亨利,就是那個美國書商,他認為這種文化隔閡」本身,也是一種吸引力。
他甚至建議在翻譯的時候,不要刻意去抹平這種差異感。」
「有點道理。」孫乃修若有所思。
「我們總想著怎麼讓別人看懂,怎麼去迎合。其實,咱們自己的東西,原汁原味地擺出來,說不定別人才更覺得有意思。」
兩人正聊得深入,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陳思和與梁永安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喲!陸澤,你小子可算回來了。」陳思和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到了。
「我這剛下課就聽說你來了,怎麼樣,美利堅的糖衣炮彈把你腐化了沒有?」
梁永安脖子上還掛著那台嶄新的海鷗相機,他錘了陸澤一拳,笑罵道:「你可倒好,一個人跑去花花世界瀟灑,留我們仨在這兒苦哈哈地備課。」
307寢室的四人,時隔數月再次聚首,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中午,四人一起在第一食堂吃了頓飯,邊吃邊聊,直到下午各自有事,才算散去。
下午,陸澤又跑了一趟校務辦。
他骨子裡還是有點好為人師的念想,銷假的同時,也想問問自己的課程安排。
結果這一個流程走下來,最後又分別到校長辦公室和書記辦公室都報了個到,才算把事情辦妥。
等他從行政樓出來,前後竟花了大半天功夫。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錶,下午三點剛過。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陸澤心裡那點對佳人的思念,像是被曬得發了芽的野草,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跨上自行車,腳下一蹬,車子「嗖」地一下就滑了出去,直奔漕溪北路的上影廠。
進了廠門,還是老規矩,先拜領導。他提著給徐桑楚廠長和吳貽弓導演準備的精美畫冊,熟門熟路地上了辦公樓。
「徐廠長,吳導,我來報到了。」
「回來就好。」徐桑楚和吳貽弓見到他都十分高興,簡單關心了幾句他美國之行的情況。
吳貽弓是個急性子,寒暄兩句就直奔主題,拉著陸澤的胳膊就要往小會議室走:「來來來,陸澤,劇本的事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
圍讀會就定在這周末,演員也都基本到位了,拍攝計劃我這兒有個初稿,你給參謀參謀————」
「哎,我說你老吳。」一旁的徐桑楚哭笑不得地攔住他。
「人家陸澤同志剛從美國回來,跨越半個地球,時差還沒倒利索呢。你拉著人談什麼工作?」
說完,他轉向陸澤,那雙眼睛裡閃著洞察一切的笑意,促狹地眨了眨眼:「陸澤啊,你這趟回來,怕不是先來找我這個老頭子的吧?
看你心思也不在我這兒,就不留你了。職工招待所就在後面那棟樓,你自己拐個彎去找吧,我就不招待你了啊!」
吳貽弓這才恍然大悟,一拍腦門,指著陸澤哈哈大笑起來。
陸澤被兩位老前輩調侃得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一熱,但也順水推舟,果斷向二人告辭。
來到招待所,跟值班大姐一打聽,陸澤很快就找到了陶慧敏的房間。
他敲了敲門,開門的竟然是張瑜。屋裡,小陶正坐在桌前,埋頭看著劇本。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作家,陸澤同志嘛!」張瑜一見他,立刻誇張地叫了一聲,把陶慧敏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小陶一抬頭,看到門口的陸澤,眼睛瞬間就亮了,驚喜地站起身,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雲,卻又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瑜同志好。」陸澤笑著跟她打招呼,又晃了晃手裡的一個紙袋。
「給你和宮雪同志她們帶了點小禮物。」
「算你還有點良心。」張瑜接過紙袋,朝屋裡努了努嘴。
「行了,你們聊,我這個電燈泡就不在這兒礙眼了。
陸澤連忙道:「別啊張瑜同志,這都快飯點了,我請客,咱們一起去外面吃頓好的。
我可都聽說了,小陶來上海這兩個禮拜,多虧你照顧了。」
「我可不是那種沒有眼力見的人呢。」張瑜卻抱起胳膊,斜睨著他,開玩笑說。
「這頓飯先給你記上,下次叫上宮雪,我們幾個一起好好吃你這個狗大戶一頓!」
說完,她拿起自己的外套,沖陶慧敏擠了擠眼睛,頭也不回地走了,還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陶慧敏被張瑜那句「電燈泡」說得滿臉通紅,等人走了,才抬起頭,嗔怪地瞪了陸澤一眼:「都怪你,你看,張瑜姐都知道了。」
陸澤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忍不住走上前,親昵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當自己瞞得很好啊?」他柔聲笑道。
「人家都出道快十年了,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的,消息靈通著呢。我估計你人還沒到上海,底細就早被人打聽得明明白白了。」
他感到掌心下姑娘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便收回手繼續笑著安慰道:「再說了,咱們是正經的革命友誼,光明正大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說著,他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
「送你的。」
陶慧敏看著那個盒子,咬著嘴唇,沒說話,但亮晶晶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澤打開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條銀色的項鍊,吊墜的造型很別致。
他把項鍊拿出來,繞到姑娘身後,笨手笨腳地幫她戴上。
冰涼的鏈子一接觸到皮膚,陶慧敏的脖子都紅透了,害羞得不敢抬頭。
等陸澤扣好搭扣,她才像只小兔子似的,跑到衣櫃的穿衣鏡前,左看右看。
鏡子裡的姑娘,臉頰緋紅,鎖骨間一點銀光閃爍,平添了幾分秀麗。她喜滋滋地看了半晌,愛不釋手。
可欣賞了沒一會兒,她又轉過頭來,開始心疼錢了:「這是在美國買的吧?得花不少錢吧?」
「不貴。」陸澤笑著說,「再說了,你對象現在有錢。」
他清了清嗓子:「不瞞你說,這次去美國,新小說的版權賣出去了,預付的版稅大概有一萬多美金。」
「一萬多?美金?」
小姑娘震驚得小嘴張得溜圓,眼睛瞪大,好半天,才從喉嚨里喃喃地擠出一句話來:「難怪張瑜姐說你是狗大戶了啊。」
看著她那副被驚到的可愛模樣,陸澤笑得更開心了。
兩人沒在房間裡待太久,畢竟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在這年頭還是個很犯忌諱的事情。
小陶頗有些不舍地將項鍊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放回盒子裡,然後壓在了自己行李箱的最底下。
陸澤也由著她。這年月,女同志的裝扮確實還不興佩戴項鍊這種飾品,戴出去,嚴重點說不定真會引來一些風言風語。
出了招待所,陸澤便帶著姑娘,就近找了家乾淨的國營飯店,打算一起吃頓晚飯。
他注意到,小陶出門時,還專門把那本厚厚的劇本給帶上了,看來第一次拍電影,她心裡壓力不小。
飯桌上,沒有太多風花雪月的你儂我儂。
一個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自己在美國的見聞和後續的工作安排,一個則認真地講述著自己來上海參演的經過,以及對劇本、對角色的理解和困惑。
陸澤聽著她對「柳月眉」這個角色的分析,不時地點頭,從編劇的角度,給出自己的建議。
他發現,小陶雖然是第一次接觸電影,但悟性極高,對人物的揣摩也很用心,很是有股子鑽研的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