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第156章

  霍鴉回到護州神府時,夜色已深,府門前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青石台階照得半明半暗。

  他推門而入,沒有回靜室,而是在正堂中坐下,將那枚記錄靈脈軌跡的玉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標記的位置在玉簡上連成了一條線,從西北邊境的塌陷洞口開始,一路向南,經過靈田所在的山腳,再延伸到劉家村的方向。

  他拿出另一枚空白玉簡,將靈田山腳那些石塊的位置和間距也標註了上去,與前一條線重合。

  石塊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靈脈支脈的拐點上。

  次日清晨,霍鴉沒有去靈田,而是直接去了仙錄司。

  沈岳正在後堂翻看一疊剛送來的卷宗,見他進來,也不寒暄,直接道:「你那邊又出了事?」

  霍鴉點頭,將昨夜靈田山腳有人挖掘、石塊標記的事說了一遍。

  沈岳聽完,沉默了片刻,從抽屜中取出一幅更大的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沿著西北邊境到靈田方向畫了一道線:「這條靈脈支脈,老夫派人查過,是早年一條廢棄的靈脈,靈氣已經稀薄,按理說不會有人費這麼大的力氣來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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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他頓了頓,目光微凝,「除非這靈脈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有人不是為了靈石,而是為了找到靈脈下面的某個入口。」

  霍鴉目光微動,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線,問道:「入口?」

  沈岳直起身,負手在堂中踱了兩步,停下,轉身看著霍鴉:「老夫也是猜測。

  早年這片區域曾有過一座古修洞府,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被封了,位置一直不確定。

  若是這條靈脈支脈正好經過那座洞府的上方,那麼沿著靈脈挖掘的人,可能是在找洞府的入口。」

  霍鴉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洞府的事,只是點頭道:「那晚輩繼續盯著靈田那邊。」

  他退出後堂,走出仙錄司,沒有回府,也沒有去靈田,而是沿著主街不緊不慢地走了一圈。

  州城坊市依舊熱鬧,他走到那家老藥鋪門口時,掌柜正坐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是他,便放下算盤站了起來。

  霍鴉走到櫃檯前,取出那瓶從劉家村井中取來的水,放在櫃檯上:「掌柜,再幫晚輩看看這水。」

  掌柜拿起玉瓶,倒出一小滴在指尖,湊近聞了聞,又放在燈下看了看,神色微凝:「這水裡的鐵鏽味比上回那腐根散淡一些,但多了一種東西石髓的粉末。

  石髓是靈脈深處才會有的東西,一般不會出現在地表水中。

  除非有人挖開了靈脈深處的岩層,讓石髓混入了地下水裡。」

  霍鴉收起玉瓶,謝過掌柜,走出藥鋪。

  他站在坊市門口,望了一眼遠處連綿的山嶺,心中已經大致有了底。

  有人確實在挖靈脈,而且挖到了靈脈深處的石髓層,說明他們已經挖得很深了。

  靈田山腳的那些石塊,八成是標記位置的。

  他不打算去追查那些挖靈脈的人是誰,也不打算去猜那座古修洞府里到底有什麼。

  他要做的很簡單—守住靈田,守住自己的供奉。

  不管那些人挖到什麼東西,只要不碰他的靈田,他便不管。

  但如果他們把手伸過來,他也不會客氣。

  回到靈田時,王老漢正蹲在山腳邊,盯著那些被挖開的泥土看。

  見他來了,站起來,指著地面說:「神上,那些石塊又被人動過了,比昨晚多了一塊。」

  霍鴉走過去蹲下身,數了數石塊,確實比昨晚多了一塊,位置偏東一些,像是有人白天又來調整過。

  他沒有動那些石塊,只是站起身,沿著山腳走了一圈,確認靈田沒有其他異常,才讓王老漢繼續照常引水灌溉。

  傍晚時分,霍鴉沒有回護州神府,而是坐在靈田邊的青石上,看著太陽緩緩沉入遠山。

  暮色將整片靈田染成一片暖黃,田埂邊的稻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坐在那裡,沒有修煉,也沒有放出神識打探四周,只是靜靜地坐著。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靈脈的事他攔不住,也不打算攔。

  對方挖他們的,他種他的田,各不相干。

  但那條靈脈支脈既然經過了靈田下方,他就必須確保對方不會挖到他靈田底下來。

  他在青石上坐到了夜深,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化作赤紅流光飛回護州神府。

  那夜過後,霍鴉沒有再刻意去查看那些石塊的動向,也沒有在靈田附近設下多餘的禁制。

  他像往常一樣每日清晨來靈田走一趟,查看碧玉靈稻的長勢和水渠的流通,傍晚再來看一趟,然後回府修煉。

  王老漢起初還有些緊張,夜裡睡得不安穩,但過了幾日見那些石塊沒有再增加,也就漸漸放鬆下來。

  靈田中的碧玉靈稻已經長到了一人高,稻穗日漸飽滿,顏色從翠綠漸漸轉為深碧,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流動的碧玉。

  霍鴉蹲在田埂邊,用手捏開一粒未完全成熟的稻穀,米粒已經透出碧色,靈氣充盈,比上一茬的長勢還要好。

  他站起身,沿著田埂走了一圈,水渠通暢,田埂完好,雜草也清理得乾淨,一切都有條不紊。

  王老漢扛著鋤頭從田埂另一頭走來,臉上帶著笑意:「神上,照這個長勢,再有個把月就能收了。比上一茬還要好,怕是要多出兩成。」

  霍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又看了一眼山腳方向,那片泥土已經被王老漢重新填平、踩實,看不出挖掘過的痕跡,那些石塊也被他重新挪回了原位。

  他收回目光,正打算回州城,忽然聽見遠處山脊上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從高處滾落,砸在碎石上。

  他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那聲音沒有再出現,像是被風吹散的餘音。

  他沒有用神識去探,只是轉過身,對王老漢道:「水渠那邊的泥沙記得清,這幾日天氣干,水不要斷。」

  王老漢點頭應下,霍鴉便化作赤紅流光,朝州城方向飛去。

  回到州城時,天色還早,他沒有回護州神府,而是沿著主街走了一趟,在一家茶館門前停下,要了一壺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館不大,臨街而開,來來往往的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他坐了一會兒,聽見鄰桌兩個修士壓低聲音交談,話題不緊不慢,順著風飄進他耳朵里。

  「————聽說了嗎?北邊那片山里出了好東西,有人挖出了幾塊上好的靈玉,品相極佳,連夜就被人收走了。」

  「誰收的?」

  「沒看清楚,是個穿青袍的,來去匆匆,像是州城裡的人。」

  霍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又聽了一會兒,那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坊市靈谷的價格。

  他在茶館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放下幾枚銅板,起身離開,沿著主街走回護州神府。

  到傍晚時,他沒有去靈田,而是盤坐在靜室中,將玄冥劍氣凝練了數遍,指尖的淡青色劍氣已經由一縷變為三縷,可以同時操控,收放自如。

  夜深了,他正要睡下,忽然心念一動一府門外有人。

  他起身走到門前,推開一條縫,月光下站著一個身影,穿著一身灰褐色的短褂,肩上還背著那隻竹簍,正是之前在山中遇到過的那位採藥散修,姓周。

  周散修見他出來,連忙拱了拱手,低聲道:「火鴉神上,小的是來傳個話的。」

  霍鴉看著他,沒有出聲,等他繼續說下去。

  周散修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今天下午,有幾個外鄉人在山腳那邊的林子附近轉悠,像是在丈量地面,還拿著一張圖指指點點的。小的遠遠看了一眼,沒敢靠太近,但他們畫的那張圖————像是靈田附近的地形。」

  霍鴉聽完,沉默了片刻,問道:「那些人長什麼樣?」

  周散修想了想:「三個男的,穿的都是灰衣,看不出是哪裡人。中間那個手裡拿著圖,一邊看一邊在地上畫記號。小的覺得不對,才來告訴神上。」

  霍鴉點了點頭,從指環中取出一小袋靈石遞過去,周散修連忙擺手不肯收,見他神色不變,才猶豫著接過去,又拱了拱手,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霍鴉關上門,在堂中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去靈田查看,而是將神識鋪展開去,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座府邸和周邊街巷,確認沒有人暗中盯梢,才收回神識,回到靜室中盤坐下來。

  那一夜他沒有睡,也沒有修煉,只是在靜室中靜靜地坐著,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靈脈、石髓、井水、石塊、周散修的話、茶館裡聽到的消息,一樁一件,像是拼圖一樣漸漸拼出一個輪廓有人在沿著靈脈尋找那座古修洞府的入口,已經挖到了靈田附近,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也想清楚了,那些人只要不挖到他靈田下面,他就不管。靈田是他供奉的來源,也是他在州城立足的根基,不能拿來冒險。

  次日清晨,他起了個大早,沒有去靈田,而是先去了一趟仙錄司。

  沈岳正在後堂喝早茶,見他這麼早過來,放下茶盞,等著他說話。

  霍鴉將昨夜周散修的話和茶館裡聽到的消息一併說了,又補充道:「晚輩覺得,那些人已經挖到靈田附近了,方向正對著靈田下方那條靈脈支脈。」

  沈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那座古修洞府的事,老夫派人查過縣誌,確實有過記載,但沒有具體位置。那些人既然能沿著靈脈找到這裡,說明他們手中的線索比縣誌更完整。你打算怎麼辦?」

  霍鴉沒有猶豫,語氣平淡而堅定:「只要他們不動靈田,晚輩不會插手。如果他們挖到靈田底下,晚輩就只能讓他們停下來。」

  沈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霍鴉起身告辭,走出仙錄司時,日頭已經完全升起,陽光落在青石台階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短。

  他沒有回府,也沒有去靈田,而是在州城中慢悠悠地走著,穿過幾條巷子,拐過幾道彎,最後在城門口站定,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嶺,站了許久才轉身回去。

  回到護州神府後,他沒有再出門,在靜室中凝練了整整一天的玄冥劍氣,指尖的三縷劍氣已經凝實得如同三根細針,隨心而發,收放自如。

  他知道,在那些人挖到靈田附近之前,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但如果他們真的越過了那條線,他需要保證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傍晚時分,指環中的傳音符亮起,王老漢的聲音傳出來:「神上,山腳那邊又有人來了,這回沒挖地,只是在看。」

  霍鴉收起傳音符,沒有耽擱,化作赤紅流光朝靈田方向掠去。

  到達靈田時,暮色已經沉下來,山腳的樹影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王老漢蹲在田埂邊的草叢中,指著山腳方向低聲說:「神上,就在那邊,三個人,沒挖地,只是站在那兒看。」

  霍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三個灰衣人正站在山腳那排石塊旁邊,沒有動那些石塊,只是低頭看著地面,像是在對照什麼東西。

  其中一人手中拿著一張泛黃的圖,展開來看了看,又抬起頭朝靈田方向望了一眼,目光在整片靈田上掃過,最後落在霍鴉站立的田埂方向。

  那人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轉身,與霍鴉的目光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在空中對上了一瞬,沒有移開,也沒有動作。

  霍鴉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裡,負手而立。

  那人看了他片刻,收起手中的圖,朝另外兩人說了句什麼,三人便轉身沿著山脊離開了,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不急於趕路,也不像是被驚走。

  霍鴉站在田埂邊,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沒有去追,也沒有放出神識追蹤。

  王老漢湊過來,低聲問:「神上,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霍鴉收回目光,道:「他們只是來看的,不是來動手的。

  讓他們走。」

  王老漢雖然還有些不放心,但也不再說什麼,扛起鋤頭回去了。


  石頭表面溫熱,像是被人的手反覆摸過,邊緣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劃痕,像是用某種尖利的工具刻上去的。

  他用指甲順著那道劃痕輕輕滑過,劃痕微微凹陷,不是新刻的,但也不算太舊,像是這幾日才留下的。

  他站起身,又看了那片山腳一眼,月光下的土層平整如初,那些石塊靜靜地躺在地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收回目光,化作赤紅流光,朝護州神府飛去。

  次日清晨,霍鴉沒有去靈田,而是在靜室中盤坐調息。

  他到已時才起身,沿著主街走到城門口,在城門外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茶。

  他坐了一會兒,便看見一個身穿灰色短褂的身影從不遠處的巷子裡走出來,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他桌旁坐下一正是昨晚在靈田山腳看見的那個領頭人。

  那人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客氣,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霍鴉,語氣平淡:「火鴉神上,在下姓陳,從北邊來的。

  昨晚在靈田那邊,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霍鴉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那人見他不語,也不急,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圖,展開一角,露出上面幾道線條,又迅速合上收回袖中,低聲道:「神上腳下的靈田,正好建在一條靈脈支脈的上方。

  那條靈脈支脈的深處,有一座古修洞府,年代久遠,封存已久。

  在下找了很久,才確定入口的大致位置就在那片區域。」

  他頓了頓,看了霍鴉一眼,「在下不會動神上的靈田,也不會打擾神上種田。

  只求神上給在下三個月時間,在靈田附近做些勘探,不挖靈田,不影響收成。

  事成之後,在下會付一筆靈石作為補償。」

  霍鴉放下茶碗,看著那人,淡淡道:「勘探可以,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不能動靈田,也不能引水改道;第二,所有挖掘必須在山腳之外進行,不能越過那些石塊。」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微動,像是沒想到他答得如此乾脆,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可以,在下答應。」

  說完站起身,拱了拱手,轉身朝城門走去,步伐依舊不緊不慢,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人流中。

  霍鴉坐在茶攤邊,將那碗涼透的茶喝完,放下碗,付了茶錢,起身朝靈田方向飛去。

  那片靈田底下的靈脈和洞府,他暫時不想去探究,也不想讓人動他的靈田。

  只要對方守約,他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在田埂邊蹲下身,用手撥開幾片稻葉,查看根部,又沿著水渠走了一遍,確認一切正常,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風聲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和泥土的溫熱,吹過整片靈田,吹動稻葉如細碎的波浪翻湧不止。

  他站在田埂邊,看著那片碧綠的稻浪在風中微微起伏,心中平靜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