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我只有你一個人

  「啊,哦,阿姨,我叫陳楚生,您叫我楚生就好。」

  陳楚生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相對自然的笑容回應著。

  燈光打在他略顯僵硬的臉頰上,顯得有幾分滑稽。

  然而,聽到這個名字,趙芷蘭原本溫和的臉上卻瞬間露出了一抹無法掩飾的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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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連眼角都微微抽動了一下。

  「畜生?!」

  陳楚生本打算把水杯放回茶几桌面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水面因他指尖的顫抖而泛起陣陣漣漪。

  「怎麼會有父母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

  趙芷蘭微微睜大了眼睛,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與困惑。

  呵……呵呵。

  陳楚生保持著那個半蹲放水杯的姿勢,嘴角瘋狂抽搐。

  這是故意的吧?

  絕對是故意的吧?

  這對母女果然是對自己心懷不滿,合夥在演他吧?!

  「阿姨,是楚生啦,不是畜生,吃唔楚,三聲。」

  陳楚生深吸了一口氣,將水杯擱在茶几上。

  隨後直起身子,僵硬地扯著嘴角,一字一頓地糾正道。

  「這樣啊,不好意思,畜……楚生,阿姨發音不是很標準。」

  趙芷蘭微微低了低頭,聲音里真切地浮現出一抹歉意。

  但陳楚生卻是眼角直跳,毫不留情地在心底冷笑。

  裝,繼續裝。

  還發音不標準,想罵我就直說啊!

  說到底,他可是這母女倆的債主,才不是什麼見鬼的未婚夫!

  現在自己到底在緊張什麼?

  就算緊張,也該是她們緊張才對吧?

  而且……

  陳楚生低下頭,視線掃過自己那雙並得嚴絲合縫的腿,以及端端正正搭在上面的雙手。

  自己幹嘛要在這兒裝什麼三好學生?!

  沒錯,就是這樣。

  他現在就要打開天窗說亮話,戳穿林夕顏的把戲。

  後悔吧,林夕顏同學,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耍我,這可是你自找的。

  「咳咳……」

  陳楚生清了清嗓子,乾咳了兩聲,緩緩將背往後靠在沙發背上。

  試圖讓自己找回大少爺那種從容淡定的氣場。

  「沒事的,阿姨,我都習慣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目光直視著對面的趙芷蘭。

  「比起這個,阿姨,您知道您女兒其實……」

  「習慣了?」

  還沒等陳楚生把「欠我錢」三個字說出口。

  趙芷蘭便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處一般,有些慌張且急促地打斷了他。

  「怎……怎麼了嗎?阿姨?」

  陳楚生那剛剛醞釀起來的邪惡氣場瞬間被打散,有些發懵地看著眼前神色突變的趙芷蘭。

  「你也在學校經常被欺負嗎?」

  趙芷蘭身子微微前傾,眼神中溢滿了毫不作偽的擔憂與心疼,直直地看向他。

  「嗯?」

  陳楚生眼底升起一抹濃濃的疑惑,腦子轉得飛快,卻還是下意識地順著常理回應。

  「沒有啦,阿姨您想多了,就是朋友偶爾會拿名字調侃我兩句而已。」

  他乾笑著擺了擺手,試圖將這個奇怪的話題揭過。

  「這樣啊,那阿姨就放心了。」

  趙芷蘭聽罷,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隨之松垮下來。

  但很快,那雙溫柔的眼眸里,便被一層落寞與酸楚所替代。

  「夕顏她啊,就經常在學校被欺負。阿姨去了學校找了老師幾次也沒用……那些壞孩子,總有辦法變本加厲。要是你也被欺負,阿姨以後就要同時擔心兩個人了。」

  趙芷蘭微微低下頭,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隨後她抬起眼眸,溫柔地看向了陳楚生。

  可這份純粹的溫柔,此刻落在陳楚生眼底,卻仿佛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扎進了他的心臟。

  經常被欺負。

  壞孩子。

  陳楚生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他心虛地猛地挪開了視線,將目光死死盯在泛黃的地板紋路上。

  那些原本想用來耀武揚威、揭穿林夕顏的話語。

  被他盡數咽回了肚子裡,砸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是……是這樣的嗎?她、她都沒告訴過我。」

  陳楚生結結巴巴地說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褲子。

  原本已經平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在胸腔里劇烈而慌亂地跳動起來。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夕顏在學校里經歷的那些「欺負」,究竟是拜誰所賜。

  「是啊,她連我都不會告訴。她父親走得早,這孩子……懂事得太早了,生怕給我添半點麻煩。」

  說到這裡,趙芷蘭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極為溫柔的笑容。

  她重新看向陳楚生,目光中滿是感激。

  「阿姨知道,她今天能這麼開心,肯定是因為你吧?」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猶如一道雷劈在陳楚生頭頂,讓他手足無措。

  「不……不是,阿姨,這個……我……」

  他慌亂地擺著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沒事的,孩子,阿姨沒別的意思……」

  趙芷蘭依舊保持著那份笑容,聲音輕柔如水。

  「這孩子從小性格就有些孤僻,有時候還很執拗。你以後要是受不了了,不想在一起了,阿姨絕對不會怪你。不過……」

  話語至此,趙芷蘭那張始終溫柔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了一抹近乎哀求的為難神色。

  她緊緊握著自己的雙手。

  「能請你在學校的時候,多關照那孩子一下嗎?她真的……沒什麼朋友……」

  陳楚生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閉上了嘴,連腦海里那些嘈雜的心理活動也一併停滯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坐在老舊的沙發上,聽著一位母親的懇求,看著那雙眼眸。

  他從那張臉上,從那些話語裡,只讀出了兩個沉甸甸的字。

  無奈。

  而這份讓一個母親卑微至此的無奈,正是由他這個帶頭霸凌的混蛋一手造成的。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仿佛是想藉此把內心那如潮水般湧來的罪惡感也一併吐乾淨。

  「阿姨……」

  他直起身子,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

  側面狹窄過道里的臥室房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換好衣服的林夕顏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陳楚生幾乎是觸電般地立馬閉上了嘴。

  趕在林夕顏看過來之前,偷偷朝著趙芷蘭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後臉上迅速掛上一抹看似輕鬆的笑容。

  趙芷蘭也瞬間心領神會,像是徹底鬆了一口氣般,趕緊用輕快的聲音轉移了話題。

  「小楚生啊,今天真是太謝謝你送我家夕顏回來了。」

  「沒事沒事,阿姨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陳楚生順著台階連連擺手,打著哈哈。

  然而,在陳楚生轉過頭。

  視線真正落在林夕顏身上的那一瞬,他整個人卻僵住了。

  眼前的少女褪去了那身寬大且有些髒污的藍白校服。

  換上了一件純棉白T恤和一條淺色牛仔短褲。

  原本披散在肩頭的長髮,被她高高束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

  幾縷調皮的碎發貼在白皙修長的脖頸處。

  隨著她的走動,發尾在腦後微微晃蕩,勾勒出少女充滿青春與活力的驚人美麗。

  不知怎麼的,陳楚生感覺有一股奇異的暖流直衝腦門。

  緊接著,鼻腔里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涌了上來,然後毫無防備地流了出來。

  是鼻涕嗎?

  不,大概不是的……

  「小……小楚生,你沒事吧?!」

  趙芷蘭看著陳楚生鼻尖下那刺目的鮮紅,驚訝得直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沒……沒事!阿姨,我就是最近有點上火!」

  陳楚生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死死捂住鼻子,感受著指縫間的黏膩。

  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然後逃也似地猛然站起了身。

  「我……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阿姨再見!」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林夕顏一眼。

  邁著踉踉蹌蹌的步伐,像只無頭蒼蠅一樣朝著玄關跌撞而去。

  但即使他走得再快,才剛換好鞋邁出兩步。

  那抹帶著淡淡香氣的溫軟身軀,便又一次毫不避諱地貼了上來。

  「媽媽,我去送送他。」

  林夕顏理所當然地重新挽住了他那隻還僵著的手臂,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

  完蛋了,現在的情況很不妙。

  這真的很不妙啊!

  陳楚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嗯,外面黑,路上要注意安全啊,小楚生。」

  趙芷蘭在門內溫柔地叮囑著。

  「好~」

  陳楚生捂著鼻子,發出了一聲顫巍巍、近乎呻吟般的回應。

  ……

  破舊的筒子樓下,夏夜的涼風穿過小巷,吹得路邊那棵老梧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幾點微弱的星光透過樹冠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

  「我自己也可以擦……」

  陳楚生站在梧桐樹巨大的陰影下,一隻手還虛掩在鼻樑處。

  眼神飄忽不定地盯著遠處的垃圾桶,根本不敢直視近在咫尺的少女。

  「別亂動。」

  林夕顏微微踮起腳尖。

  一隻手輕輕捧著他的下巴。

  另一隻手拿著柔軟的面巾紙,動作極其小心翼翼地給他擦拭著唇角和鼻端的血跡。

  聽著少女那軟糯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聲音。

  陳楚生喉結滾了滾,眼神終於勉強挪了回來。

  借著不遠處昏暗的路燈光暈,似有若無地打量著少女認真的模樣。

  「喜歡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少女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張精緻小巧的臉蛋不知何時又往前湊了湊。

  清澈的眼眸里倒映著他侷促的倒影,臉上笑吟吟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狡黠。

  「誰……誰喜歡了!我又沒在看你,我是在看樹!」

  陳楚生連忙又慌亂地將視線狠狠撇向一邊。

  但林夕顏卻沒有絲毫在意他的嘴硬。

  她將那張染了血的紙巾捏在指尖,往後退了一小步。

  似乎是為了讓少年能將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好看嗎?陳楚生。」

  她將另一隻小手背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高馬尾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少年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一次被那份毫無保留的明媚給牢牢吸引了過去。

  夜色下,樹影婆娑中。

  眼前這個扎著高馬尾,穿著最普通T恤的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仿佛連周圍陳舊衰敗的城中村景象,都因她的存在而鮮活了起來。

  但很快,陳楚生的目光下移。

  注意到了少女剛才捧著自己下巴的手指上,沾染上的一抹刺眼的紅色鼻血。

  不知為何,回想起剛才林夕顏毫無芥蒂替自己擦血的舉動。

  他的心裡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抹莫名的不安與煩躁。

  「嘖,虧你都不覺得髒。」

  他彆扭地撇開頭,冷哼了一聲。

  林夕顏聽著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微微疑惑了一瞬。

  旋即。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指尖那抹淡淡的血跡,瞬間便明白過來了什麼。

  「不覺得啊,為什麼要覺得髒?」

  她看著他彆扭的側臉,輕笑著反問。

  陳楚生心虛地用餘光飛快地瞥了她一眼。

  脫口而出便是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也是,畢竟你肯定也給李念一那傢伙處理過吧?怪不得這麼熟練。」

  他這般陰陽怪氣地說著,抬起手,報復性地胡亂擦了擦自己的鼻子。

  林夕顏聽到那個名字,眼睛眯了起來。

  然後少女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準備。

  臉上笑容依舊燦爛,甚至多了一份狡黠與堅定。

  「陳楚生……」

  「干……嗯?!」

  沒等陳楚生轉過頭把那個「嘛」字說出口,一陣清新的馨香猛地撲面而來。

  少女突然踮起腳尖,雙手勾住了他的脖頸。

  兩片溫熱、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薄薄唇瓣,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貼了上來。

  嚴絲合縫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陳楚生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雙手僵在半空。

  腦海里在一瞬間炸開了無數絢爛的煙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不許多想,我只有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