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廢墟

  「混蛋老爸,一點也不靠譜。」

  夜裡,鐵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大聲抱怨。

  粉色的卡通被子被她踢到一旁,半截小腿懸在床沿外。

  「明明說好要陪我打遊戲的,結果這麼早就被媽媽拉去睡覺了。」

  「好歹反抗一下啊!廢材大叔。」

  她翻了個身,粉拳狠狠錘在一旁的巨大doro抱枕上,連帶著床墊都跟著震動了兩下。

  【是啊,又不是沒看過,這種時候連我也要被趕出來,可真見外。】

  一道慵懶的聲音在鐵蛋的房間內平白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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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中突兀地閃爍起密集的金色數據流。

  這些數據代碼相互交織流轉,從虛無中漸漸勾勒出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

  「阿爾法姐姐!」

  鐵蛋驚喜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半空。

  「你又被趕出來了?!」

  啪!

  「哎喲!」

  阿爾法在半空屈起手指彈了個腦瓜崩,床上的鐵蛋便實實在在地挨了一下,白嫩的額頭上立刻浮現出一塊紅印。

  【你這麼幸災樂禍幹嘛,小鐵蛋。】

  「哪有!」

  鐵蛋雙手捂著腦袋,委屈地看向阿爾法,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

  「我這不是高興你能陪人家嘛,還有別叫我鐵蛋!」

  她嘟著嘴巴抗議,雙腿在床鋪上亂蹬。

  【最好是。】

  阿爾法從半空飄落,收起周身的金色光暈,十分自然地躺到床上。

  她抬起手,掌心中數據重組,出現了一本樣式古樸的日記本。

  【別學你老爸那副忘恩負義的嘴臉。】

  鐵蛋見她這副模樣,立刻忘掉剛才的腦瓜崩,笑嘻嘻地湊過去,緊緊挨著她的手臂。

  「阿爾法姐姐,人家才不會學習混蛋老爸。人家最實在了,人家永遠是阿爾法姐姐的小迷妹。」

  【你這樣反而更像了。】

  「才沒有。」

  鐵蛋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著阿爾法手中那本日記本的封皮,繼續施展撒嬌大法。

  「阿爾法姐姐,你說了要給人家繼續講的。你不會騙你可愛的妹妹的,對不對?」

  【這個嘛……】

  阿爾法嘴角牽起一抹笑意,手指在日記本的封面上輕輕摩挲。

  【讓我先找找看,講到哪裡了……】

  「嘿嘿,阿爾法姐姐最好啦……」

  鐵蛋立刻安靜下來,雙手托著下巴,眼中滿是期待。

  【找到了……】

  ……

  遊戲室里,兩個遊戲手柄靜靜躺在地板上。

  廚房水滴砸進水槽,濺起一圈漣漪。

  教室兩張課桌並排貼在一起。

  畫室兩張畫紙被吹落,那張克蘇魯觸手怪,壓在了畫著美麗少女的紙上。

  圖書室的實木長桌上擺放著幾本翻開的書籍。

  樓頂的孔明燈又飄向了何處?

  純白的教堂,音樂聲在空無一人的長椅間迴蕩,紅毯上散落著乾癟的玫瑰花瓣。

  暗無天日的地下倉庫中,響起了一聲短促的電子音「滴」。

  隨後,倉庫內傳來了窸窸窣窣的機械運轉聲。

  厚重的大門內部鎖扣轉動。

  「嘩啦啦」的解鎖聲在封閉的空間內顯得格外刺耳。

  牆壁上方被嚴密封死的金屬窗板也在此刻緩緩向兩側滑動,露出原本的玻璃窗。

  遙遠的天際,晨曦的曙光刺破最為黑暗的黎明。

  一縷陽光穿透狹小的窗戶縫隙,斜斜地落入倉庫。

  光柱中,細小的灰塵上下浮動。

  陽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照在倒地的少年與伏在他身上的少女身上。

  躺在少年胸膛上的少女,沾滿血污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

  她緩緩睜開了眼。

  刺眼的光線讓她本能地眯起眼睛。

  她抬起頭,眼神中透著剛甦醒時的迷茫,視線直直投向那扇透出天光的窗戶。

  光影在她的瞳孔中漸漸聚焦,大腦的意識也隨之迅速回籠。

  清醒的瞬間,一段記憶強行塞入腦海。

  「初夏!」

  林夕顏臉色大變,心中猛地一沉。

  遭了,她怎麼會昏倒?

  她到底昏過去了多久?

  林夕顏雙手按住地面,下意識地就要站起身。

  可她的雙膝在地面上跪了太久,早已徹底僵硬麻木。

  剛一發力,雙腿便失去了支撐力,她猛地向前一踉蹌。

  身體失去平衡,再次重重趴回了少年的胸膛上。

  這一撞,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貼著臉頰的胸膛,沒有規律的起伏,沒有心臟跳動的震顫。

  臉上也沒有傳來以往那讓她感到安心的體溫。

  林夕顏整個人在這一刻恍惚了。

  周圍的空氣陷入停滯。

  她雙手撐著地面,緩慢地抬起頭,看向下方那張臉。

  少年的瞳孔已經徹底渙散,失去了焦距。

  那隻獨眼就這麼直直地望著天花板,再也沒有一絲生機。

  他再也不會動了,也再也不會說話了。

  心臟又開始隱隱抽痛。

  林夕顏咬緊下唇,急忙收回視線。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雙手死死摳住地面。

  強忍著雙腿的酸痛和麻木,奮力從地上站了起來。

  婚紗沾滿暗紅色的乾涸血液,裙擺在地上拖拽。

  她一步一步後退,拉開了與少年屍體的距離。

  她轉身走向那扇沉重的大門。

  手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用力向下一壓。

  已經解鎖的大門被很輕易地拉開了。

  正當林夕顏邁步準備往外走時,視線觸及走廊的瞬間。

  她瞳孔猛地一縮。

  原本因為焦急而略顯慌亂的臉上,立刻變得警惕。

  「早安,夕顏小姐。」

  門外,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僕站在走廊中央。

  她穿著一套黑白女僕裝,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出來的林夕顏。

  林夕顏停下腳步,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站在門框處,一臉防備地盯著她。

  蘇菲對於林夕顏的敵意毫不介意。

  只是目光越過林夕顏的肩膀,朝著倉庫內部看了一眼。

  在確認裡面沒有任何的動靜後,她才收回視線,重新平視眼前的少女。

  「既然夕顏小姐出來了,那看來……少爺輸了。」

  「你想做什麼?」

  林夕顏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繃緊。

  「不用這麼緊張,夕顏小姐。」

  蘇菲輕聲開口。

  她的聲音還是那般溫和。

  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甚至聽不出一絲悲痛。

  「蘇菲只是一介女僕而已,少爺和您的事情與蘇菲並沒有任何關係。」

  她盯著林夕顏那件已經被鮮血徹底染透的婚紗。

  說完這句話後,便徑直轉過身,背對著林夕顏。

  「夕顏小姐,先隨蘇菲換身衣服……」

  「初夏……初夏她們在哪裡?!」

  林夕顏顧不上自己的狼狽,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打斷了蘇菲的話。

  蘇菲停下剛剛邁出半步的腳。

  她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了一眼林夕顏。

  停頓了兩秒後,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似乎才想起這件事。

  「明白了,跟蘇菲來吧,夕顏小姐……」

  林夕顏看著她那雙沒有波瀾的碧色眼睛,心中滿是疑慮。

  但現在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她猶豫了兩秒,還是邁出了腳步,跟在蘇菲身後。

  只是,才剛走出倉庫大門兩步,林夕顏的腳步驟然停住。

  「怎麼了嗎?夕顏小姐。」

  蘇菲察覺到了身後的停頓,她沒有回頭,只是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林夕顏站在原地。

  她慢慢回過頭,越過那扇敞開的大門,目光再次投向倉庫的最深處。

  那個少年靜靜地躺在那道晨光里。

  她的眸光在黑暗中瞬間黯淡下去,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湧,最後又被強行壓抑住。

  她緊緊咬住下唇,直到咬出血絲。

  「沒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

  然後迅速收回目光,強迫自己轉過頭,看著前方冰冷的牆壁。

  「嗯,那就走吧。」

  蘇菲沒有任何追問的意思,乾脆地轉回身,繼續邁開腳步在前方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內只剩下機器運行的輕微嗡鳴聲。

  林夕顏站在角落,小腦袋低垂著。

  但她的視線卻不時向旁邊掃去,觀察著身旁這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女僕。

  平靜。

  平靜的讓她感到有些不安。

  「蘇菲……蘇菲小姐……」

  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地叫出了旁邊女僕的名字。

  「夕顏小姐稱呼蘇菲就好。」

  蘇菲雙手依然交疊在腹部,目視前方,語氣平穩地打斷了她的敬稱。

  這句話和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一樣。

  和當初一樣的話語。

  林夕顏愣了一下,又再次垂下了眸子。

  此刻她又在想什麼呢?

  不過是物是人非而已。

  林夕顏的手指絞在一起。

  「蘇菲……蘇菲姐不會恨我嗎?我把他……把他……」

  幾個字卡在喉嚨里,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蘇菲的視線依舊看著電梯門,沒有轉頭看林夕顏一眼。

  「這是少爺與夕顏小姐之間的事,蘇菲沒有插足的身份。蘇菲只是一介女僕而已。」

  叮。

  蘇菲話音剛落,電梯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轎廂停止了震動,指示燈停在負二層。

  金屬門向兩側平穩地滑開。

  「另外……」

  蘇菲並沒有第一時間帶著林夕顏走出電梯。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眼前這個滿身狼狽,神情淒楚的少女身上。

  「後續的事情,夕顏小姐也不用擔心。少爺是死於意外。等接到初夏小姐,回去後,夕顏小姐就把昨晚的事當作一場夢,忘了吧。」

  忘了吧。

  這三個字砸在林夕顏的心口。

  「可是……」

  林夕顏猛地抬起頭,想要爭辯什麼,想要說自己怎麼可能忘得掉。

  但蘇菲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剩下的蘇菲會處理,請夕顏小姐放心。」

  林夕顏看著蘇菲不容置疑的神情,張開的嘴又緩緩閉上。

  她的睫毛劇烈顫了顫,最終還是放棄了爭辯,收回了視線,再次低下頭。

  「蘇菲姐,謝謝。」

  聽到這聲感謝,蘇菲那雙始終毫無波瀾的碧色眸子輕輕眨動了兩下。

  狹小的轎廂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林夕顏聽到了一聲極淺極淺的嘆息。

  聲音太小,以至於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電梯通風口的風聲。

  「不用謝我。」

  蘇菲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她伸出手,擋在即將合上的電梯門邊緣。

  金屬門感應到障礙物,重新退回兩側。

  她側過身,讓出通道,做了一個標準的指引動作。

  「請吧,夕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