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教堂內。
穹頂的水晶吊燈灑下冷光。
少女邁開了腳步。
噠。
白色的細跟高跟鞋踩在紅色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越過一排排空蕩的木質長椅，頭紗在她的身後隨著走動微微搖晃。
這座空無一人的教堂里，她雙手捧著捧花，滿懷幸福地走向前方台階上自己的少年。
沒有任何偽裝，清冷的眼眸中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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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看台上的少年又在想些什麼呢？
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紅毯上那抹朝著自己走來的純白身影。
從第一周目，走到如今的第一百周目。
那個清冷倔強的少女，終於穿上白紗，成為了他的新娘。
迎來了他們最美好的結局。
就算這只是一個一碰就碎的虛幻泡沫，就算這個美好是極其短暫的。
但也足夠了。
人不能總貪戀太多。
少年閉上那隻獨眼。
再次睜開時，眼底的陰霾盡數散去。
他釋懷地笑了。
兩人隔著一條紅毯，其實並不遙遠。
少女還在提著裙擺，一步步不斷靠近。
但少年已經等不了了。
他等得實在太久了。
他直接邁開腳步，踩上紅毯。
殘破的身子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卻仍不管不顧地朝著少女快步跑去。
空蕩的左袖在風中向後飛舞。
【等等！流程！流程不對！】
小生履帶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從後方急切傳來，屏幕上閃爍著巨大的紅色警告符。
但幾秒鐘後，那紅色警告符化作一團亂碼散去。
【媽的！算了！不重要了！】
「夕顏！」
少年大喊出聲，眼中盛滿了細碎的光。
少女聽到呼喚，笑得更加明媚。
「嗯，陳楚生！」
她索性一把撩起礙事的法式裙擺。
踩著那雙根本不熟練的高跟鞋，同樣在紅毯上小跑了起來。
丟掉了矜持，丟掉了所有的清冷。
愛在紅毯兩端，彼此毫無顧忌地奔赴。
「啪。」
等待相遇的那一瞬間，少女丟開了捧花，直接撲進了少年懷裡。
撞得陳楚生後退了半步，他迅速用僅剩的右手穩住身形，攬住了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砰！」
巨大的轟鳴聲驟然響起。
不知藏在哪裡的禮賓花在教堂穹頂上方炸開。
無數粉色和紅色的玫瑰花瓣洋洋灑灑，在半空中打著旋落下，落滿了兩人的發梢和肩頭。
「快說愛我！」
少女毫不顧忌形象，雙手緊緊環住少年的脖頸，腳尖不斷地踮起。
紅潤的嘴唇微微嘟著，語氣里滿是嬌憨與雀躍。
「我愛你！」
少年右手攬緊她的腰肢，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繼續！」
少女的聲音綿軟拉長，透著一股不講理的嬌嗔。
「我愛你！」
少年仰起頭，笑得肆意且大聲，聲音在空曠的穹頂下不斷迴蕩。
「嘿嘿！」
少女也跟著咯咯笑出了聲，眼角滲出一點晶瑩。
「我更愛你！」
她微微揚起下巴，得意地大聲宣告。
「是我更愛你！」
少年不服氣地頂嘴。
「是我，我的愛這麼大！」
少女鬆開一隻手，在少年的眼前努力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那我就這麼大！」
少年立刻用僅剩的右手，在半空中揮舞出一個更誇張，更大的圈。
「那我就這麼這麼大！」
少女直接張開雙臂，伸展到極限，隨後雙手猛地收攏，再一次緊緊抱住了少年。
側臉貼上那溫熱的胸膛，聽著裡面劇烈的心跳聲。
教堂內除了煙花的輕響，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
良久。
【現在開始進行婚禮宣誓。】
小夕莊重的合成音打破了紅毯上的膩歪。
小夕不知什麼時候從大門處滑了進來，停在小生身旁。
兩個機器人一左一右，立在紅毯盡頭的十字架下方。
甚至不知從哪找來了一件迷你的黑白修女服和一件神父袍，套在了圓滾滾的機殼上。
少年牽著少女的手，走上看台。
兩人並肩而立，面對著台下空蕩的教堂。
小生轉向穿著婚紗的少女，屏幕上的表情包變成了一本翻開的聖經。
【林夕顏，你是否願意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少女微微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緋紅，眼睛直接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月牙。
「我願意！」
她回答得沒有任何遲疑，清脆的尾音歡快上揚，在穹頂下久久迴蕩。
【陳楚生，你是否願意這個女人成為你的妻子與她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無論貧窮還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小夕轉動履帶，轉向了一旁的少年。
少年手指發力，緊緊捏住了少女柔軟的小手。
他低頭，與少女滿含愛意的目光交匯。
「我願意！」
他咧開嘴笑了，獨眼裡閃爍著奪目的光彩。
小夕和小生同時調轉方向，面向看台下那一排排空蕩無人的木質長椅。
【你們是否都願意為他們的結婚誓言做證？】
教堂里一片死寂。
無人回答，也沒有人能回答。
這場婚禮，註定沒有賓客，沒有祝福。
但僅僅過了三秒。
小夕和小生重新轉向兩人，屏幕上同時跳出三個加粗的大字。
【我願意。】
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在此刻竟不可思議地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是誰把新娘嫁給了新郎？】
小夕和小生同步發問。
少女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挽住少年的右臂。
「是我自願的。」
她揚起臉，目光始終鎖定在少年的臉上，連餘光都不曾分給周遭的事物。
「是我自願嫁給了我的新郎。」
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新郎有什麼想說的嗎？】
小夕和小生的紅光閃爍，最終定格在少年身上。
少年抬起那隻完好的右手，反向握住少女的手指，將她的手合在掌心。
他低下頭，目光一寸寸描摹著靠在自己肩側的那張臉。
「夕顏。」
他輕聲開口，聲音微啞。
「嗯。」
少女的眼睛亮得出奇，帶著毫不掩飾的期盼。
少年微微張嘴，口中原本想好的話語即將脫口而出時，卻猛地頓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眼時，他的眼神徹底柔和下來，嘴角重新揚起弧度。
「夕顏。」
他輕聲呼喚。
「嗯。」
少女乖巧地應聲，眼睛亮亮的。
「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
陳楚生看著她，聲音緩慢且清晰。
「你要永遠開心，幸福，快樂，無病無災，笑著生活下去。」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划過一抹微光。
「我會無時無刻向神明祈禱，直至死亡，也不會停止。」
少年的話語裡充斥著沉甸甸的愛意。
但少女聽完，臉上卻並沒有露出開心的神色。
「你在說什麼呢？」
少女那兩道細長的眉毛，在婚禮開始後第一次緊緊皺了起來。
「幹嘛要說死不死的這種不吉利的話？」
少女一邊冷聲抱怨著，一邊伸出那隻空出的手。
兩根纖細的手指捏住了少年腰間的軟肉，狠狠掐了一把。
「嘶——」
少年痛得倒吸了一大口冷氣，原本深情款款的表情瞬間崩塌，連連扭動身子求饒。
「痛痛痛！輕點，夕顏！」
「我只是形容嘛！」
他揉著腰，委屈巴巴地辯解。
「這樣不顯得我更真心，愛的程度更深嗎？」
少女瞪著他，眼底滿是慍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我不想你死。」
她抬起頭，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語氣透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執拗。
「我只想讓你一直陪著我，永遠陪在我身邊。」
看著少女那不講道理卻又認真的模樣。
少年的獨眼微微睜大，眼眶深處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他緩緩垂下眼帘，蓋住眼底的情緒，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
「嗯。」
他抬起右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少女這才滿意地重新笑了起來，眼角彎出了俏皮的弧度。
「小心騙人變成小狗。」
「我才不會。」
「到時候我就讓大黑天天欺負你，追著你咬。」
「別說這麼可怕的話好不好？」
「誰讓你亂說話。」
兩人像尋常情侶般肆無忌憚地拌著嘴。
仿佛所有的陰霾真的被隔絕在了這座純白的教堂之外。
【現在，有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小夕平穩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他們的打鬧。
小生在一旁發出一陣「咔咔咔」的機械齒輪轉動聲。
緊接著，它的胸腔部位打開，伸出一塊鋪著紅絲絨的金屬託盤。
上面靜靜地躺著兩枚做工略顯粗糙的銀質對戒。
赫然是第八場手工試煉時，兩人背對背敲打出的作品。
少年和少女同時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兩枚戒指上。
「是勿忘我啊。」
少女看著戒指外圈雕刻的細密花紋，眼神變得有些恍惚，指尖輕輕撫上那冰涼的銀面。
「是勿忘我呢。」
少年站在一旁，看著那熟悉的花紋，也跟著輕聲低語了一句。
「你學我說話。」
少女不滿地抬起頭，嬌嗔地橫了他一眼。
「你學我說話。」
少年眯著僅剩的獨眼，故意歪了歪腦袋，露出一副欠揍的散漫模樣。
「陳楚生！」
少女氣得鼓起了白皙的臉頰，大聲喊出他的名字。
少年答得理直氣壯，尾音拖得老長，臉上掛著溫柔笑容。
「在呢，老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