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罪狀」

  「您給我評評理啊!阿姨。」

  「我難受啊……」

  「她冷暴力我啊……」

  陳楚生剛關上房門。

  「哐當」一聲。

  那根支撐著他殘破身軀的黑色合金拐杖就被他隨手丟了出去。

  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緊接著。

  他那纏滿厚重繃帶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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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人順著實木門框,毫無形象地就滑跪了下去。

  動作流暢自然到了極點。

  前一刻在門外那黑深殘的最終反派氣場。

  在推開門的瞬間蕩然無存。

  他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在外面被人欺負得體無完膚的倒霉小孩。

  終於見到了能為自己做主的家長,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整個人眼眶通紅。

  淚水夾雜著鼻涕,毫無顧忌地順著那半張露在外面的臉頰往下淌。

  「你,你是……」

  坐在落地窗前沙發椅上的趙芷蘭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了一跳。

  她手裡的健康科普雜誌「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她呆呆地看著門口那坨包裹在白色紗布里,一邊哭一邊嚎的「不明生物」。

  嘴巴張了張,似乎有點難以置信。

  她仔細地辨認著那半張還能看清五官的右臉。

  半晌才發出一聲極不確定的聲音。

  「小畜生?」

  三個字眼在陽光明媚的病房裡突兀地迴蕩。

  空氣中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沉默。

  整整兩秒。

  正在地上捂臉痛哭的陳楚生動作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右眼裡閃過一絲大大的不可思議。

  旋即像是受到了更沉重的打擊,哭得更大聲了。

  「是楚生,不是畜生啊!我都說了好多次了,阿姨,你怎麼也這樣啊嗚嗚嗚……」

  「啊?」

  趙芷蘭顯然還是沒有完全搞清楚當下的詭異狀況。

  但看著地上那坨哭得撕心裂肺的東西。

  刻在骨子裡的溫柔,讓她根本來不及細想,急忙站起身走過去。

  「阿……阿姨不是這個意思。」

  她一邊靠近,一邊手忙腳亂地安撫,試圖理順自己有些發懵的思緒。

  「阿姨剛才只是有點沒認出來……」

  「小畜生……」

  「是楚生!楚生啊!」

  陳楚生扯著嗓子,發出一陣鬼哭狼嚎。

  「啊對對,楚生,楚生。」

  趙芷蘭慌步走到門邊,彎下腰,半蹲在陳楚生面前。

  「你為什麼會在這兒?還有你這是怎麼弄的……」

  趙芷蘭剛蹲下身,伸出手想把地上的陳楚生扶起來。

  結果,她的手剛碰到陳楚生的左肩。

  原本以為能觸碰到結實的手臂,卻只摸到了一截空蕩蕩的空氣。

  她順著肩膀往下,摸到了那截被紗布死死包裹,光禿禿的切面。

  趙芷蘭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像是有某種極度不敢相信的恐懼擊中了她。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然後極其小心翼翼地,又在那截空蕩的袖管處摸了摸。

  直到真真切切地確定了那裡的殘缺以後,她那雙溫和的眼眸一下子就紅了。

  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

  「楚生,這到底是……」

  她捂住嘴,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心疼而發抖。

  「阿姨,這不重要。」

  陳楚生卻毫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哭哭啼啼地打斷了她的話。

  「我的時間不多,你先聽我說。」

  他根本沒有想要爬起來的意思。

  他就這樣固執地癱坐在地上,像個跑回家告狀的三歲小孩。

  「阿姨,我跟你說,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夕顏的關係就是這樣的。我不能說太多,但我跟她在這個世界只能活一個。」

  「然後你知道嗎?」

  陳楚生聲音顫抖。

  「我為了救她,我整整重複了一百個周目!」

  「一百個周目什麼概念啊?每個周目差不多一年多的時間,我整整花了一百年啊!」

  「連續重複了一百年,我都沒放棄。我什麼方法都用過了,好不容易在這一次,才勉強打破了循環!」

  「我為了讓她活下去,我故意和她分手,不停給她鋪路,讓她恨我,不停地謀劃,幫她掃清一切障礙,不停地殺……」

  話語即將脫口而出時,陳楚生猛地一頓,生生把那個血腥的字眼給咽了下去。

  「反正我把我自己的人設都搭進去了!」

  「眼看希望就在眼前了啊。」

  「眼看計劃已經到了最後一步,明明只要她幹掉我就好了!只要一刀!我連死了以後的事都安排好了!」

  「結果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

  陳楚生瞪大了那隻獨眼,眼淚汪汪地控訴著。

  「她說我們兩清了啊!」

  「你說她這人怎麼就這樣?!哪有她這麼不按套路出牌的!」

  「她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她知不知道我做了多少努力……嗚嗚嗚……」

  陳楚生說著說著,再也繃不住了。

  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繃帶上暈開一片片水痕。

  趙芷蘭也在一旁的地毯上陪著他坐了下來。

  雖然陳楚生嘴裡說的那些「周目」、「循環」、「人設」的詞彙她聽得雲裡霧裡。

  甚至一時之間根本無法接受和理解這些荒誕的話語。

  但她卻沒有流露出哪怕一點點懷疑或是不耐煩的情緒。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看著眼前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樣的少年,眼神里滿是柔和與疼惜。

  她抬起袖口,動作輕柔。

  一點一點替陳楚生擦著那隻獨眼裡不斷湧出的眼淚。

  「阿姨知道了,一個人做這麼多事,肯定很辛苦吧?」

  趙芷蘭的聲音溫柔得像一陣春風。

  「那孩子還說了那樣的話,委屈壞了吧?」

  聽到這句理解的安慰,陳楚生的心理防線徹底潰散,他更繃不住了。

  「啊!!!阿姨,我真的好累啊!」

  他嚎啕大哭起來,像要把所有的憋屈都哭出來。

  「我也害怕死啊,我好怕痛的,但我想要她活著啊!結果她還那樣對我,我討厭死她了!她就會欺負我,嗚嗚嗚……」

  趙芷蘭輕輕地嘆了口氣,向前傾了傾身子。

  將陳楚生那殘破的腦袋輕輕攬到了自己溫暖的懷裡。

  就像哄著受了委屈的三歲小孩似的,一下又一下,溫柔地拍著他的後背。

  「不哭不哭,阿姨回頭幫你教訓她,讓她給你道歉。」

  陳楚生一聽這話,那股勁兒頓時就上來了。

  他連忙把僅剩的右手從趙芷蘭懷裡抽出來,舉到她的眼前,指著那半截被削去的指頭。

  「你看,她還把我手指切掉了!」

  趙芷蘭看著那缺失了一半,剛剛癒合的猙獰傷口。

  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心臟一陣抽痛。

  但她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自然,皺著眉生氣地開口。

  「這孩子,怎麼能做這樣的事,太不像話了!」

  「可不是嗎!阿姨……嗚嗚……」

  得到丈母娘的絕對站台,陳楚生繼續嗚咽著加碼告狀。

  「她還用手術刀插我的腳啊!把我活生生釘在地上,痛死我了。」

  「她不僅家暴我,她還侮辱我!」

  陳楚生瞪大那隻右眼。

  「她說我長得醜,說我長得噁心,還說我活著都是一種骯髒!讓我苟延殘喘的贖罪!」

  「你說我怎麼受得了啊!我這都是為了誰啊!」

  趙芷蘭在一旁神色嚴肅,鄭重其事地開口。

  「夕顏這孩子確實越來越過分了。」

  她輕輕摸了摸陳楚生完好的右側頭髮。

  「沒事,楚生你繼續說,阿姨聽著。到時候阿姨帶著你,去和她慢慢算帳。」

  陳楚生抽了抽鼻子,惡狠狠地提議。

  「阿姨,我要讓她跪搓衣板!」

  趙芷蘭毫不猶豫地點頭。

  「好,阿姨讓她跪,不跪不讓她吃飯。」

  於是,在接下來的短短五分鐘裡。

  這間寧靜的病房,徹底變成了陳楚生針對林夕顏的「單方面血淚控訴大會」。

  陳楚生又接連控訴了林夕顏大概百來條罪行。

  不管有的沒的,以前的、現在的、甚至是夢裡的,全部添油加醋、倒豆子般地傾倒了出來。

  趙芷蘭從一開始的平靜和心疼,聽著聽著,臉色也漸漸變得越來越心驚。

  雖然知道這其中肯定有氣話的成分。

  但這倆孩子之間,在自己不在的時候,到底是……

  又發生了些什麼?

  ……

  「啊嚏!」

  江城的午後,熱浪將柏油馬路烤得扭曲。

  街道旁,正在派發奶茶店傳單的林夕顏停住腳步,難受地揉了揉發酸的鼻子。

  她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幾分鐘前開始,她就一直在不間斷地打噴嚏。

  「學姐……」

  「啊嚏!」

  許初夏額頭冒著細汗,拿著一疊傳單走過來。

  她剛張開嘴,話頭就被林夕顏一聲清脆的噴嚏強行掐斷。

  許初夏看著林夕顏已經揉得微微發紅的鼻尖,滿臉疑惑。

  「學姐,這麼熱的天,你怎麼老打……」

  「啊嚏!」

  許初夏閉上了嘴,默默把剩下的半句話咽進肚子。

  林夕顏用手背揉著鼻子,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透著一絲懊惱。

  「我也不知道。」

  「夕顏。」

  江曼瑤手裡揮舞著傳單,從樹蔭底下湊了過來。

  「你是不是對什麼東西過敏啊?這街上會不會種了什麼有花粉的樹?」

  林夕顏搖了搖頭,努力睜開有些濕潤的眼睛。

  「我不記得……啊嚏……我有過敏……啊嚏……的東西啊。」

  許初夏站在原地,嘆了口氣。

  江曼瑤撇了撇嘴。

  「好難受啊……」

  林夕顏雙手捂著鼻子。

  接連不斷的刺激讓她眼眶裡盈滿了眼淚,看起來楚楚可憐。

  江曼瑤抬頭看了一眼明晃晃的烈日,果斷做出決定。

  「要不我們換個地方吧?」

  許初夏連連點頭,深表贊同。

  「嗯,趕緊走。不然我真擔心學姐會一直打噴嚏,最後在這大馬路上直接打到缺氧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