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翻湧的黑暗

  晚上六點的時候,江城的街道颳起了風。

  風從樓與樓之間穿過去,卷著地上的塑膠袋和枯葉,一路撞到公寓樓下的玻璃門上。

  砰。

  很輕一聲。

  客廳里的窗簾被吹得鼓了起來,又貼回窗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江曼瑤抱著抱枕趴在沙發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黑得好早啊。」

  灰色的雲壓在樓頂上方。

  明明還沒到夜裡,遠處的燈已經亮了一片。

  許初夏也跟著看了一眼。

  「可能是要下雨吧。」

  她說完,又收回目光。

  手機被她扣在膝蓋上。

  屏幕是黑的。

  可她總覺得那串沒有備註的號碼就藏在裡面,隨時會亮起來。

  江曼瑤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什麼,扭頭往臥室方向看去。

  「夕顏呢,又睡著了嗎?」

  許初夏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的手指按住手機邊緣。

  從兩天前到現在,林夕顏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很久。

  凌晨兩點出去。

  快天亮才回來。

  白天繼續去周芸芸店裡幫忙,繼續笑,繼續說沒事,繼續溫柔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困才不可能。

  許初夏低下頭,聲音儘量自然。

  「嗯,可能太累了,剛回來就睡著了。」

  江曼瑤翻了個身,抱枕壓在肚子上。

  「也是。」

  她嘆了口氣。

  「雖然芸芸姐想用一起工作的方式分散夕顏的注意力,但畢竟才經歷那樣的事,身子多少還是有些撐不住吧?」

  許初夏立刻順著話往下爬。

  「就是就是。」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語速都快了。

  「我覺得芸芸姐就沒安好心,鐵定是想壓榨我們。」

  江曼瑤點頭。

  「雖然我也同意啦。」

  她說著,忽然坐起來,盯著許初夏看。

  「不過初夏,你這兩天怎麼也感覺臉色不太好的樣子?」

  許初夏一僵。

  「我……」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十幾個理由。

  拉肚子。

  失眠。

  奶茶後遺症。

  被資本主義傷害。

  還沒等她挑一個最不離譜的,玄關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周芸芸站在門口。

  她一手提著兩大袋東西,一手扶著門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客廳里的兩人。

  「我可是聽到了啊。」

  「一回來你倆就在說我壞話。」

  周芸芸把東西放到玄關柜上,塑膠袋裡傳來包裝盒碰撞的聲音。

  「虧我還給你們帶了這麼多吃的。」

  許初夏當場坐直。

  「誤會!」

  她舉手,表情嚴肅得像宣誓。

  「芸芸姐,我們在誇你呢。」

  江曼瑤立刻跟上。

  「沒錯,芸芸姐你最好啦!」

  周芸芸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抬頭看兩人。

  「兩個虛偽的女人。」

  江曼瑤抓起抱枕擋住臉。

  「誰虛偽了?我這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許初夏點頭。

  「俺也一樣。」

  周芸芸懶得理她們。

  她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

  屋裡沒開燈。

  林夕顏躺在床上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呼吸的很輕,長發散在枕邊,睡得很安靜。

  周芸芸看了一會兒,又把門輕輕關上,動作很輕。

  江曼瑤看過去,聲音也低了點。

  「她這兩天真的好能睡。」

  許初夏低頭「嗯」了一聲。

  她不敢多說,多說就容易露餡。

  周芸芸看了她一眼。

  「初夏。」

  許初夏肩膀一緊。

  「怎麼了?」

  「你要是身體不舒服,也早點睡。」

  周芸芸回到玄關提起袋子。

  許初夏愣了一下。

  江曼瑤這時也在旁邊開口。

  「看吧,我剛才就說你臉色不太好。」

  「不是……我只是……」

  許初夏心裡一緊,腦子忽然變得很亂又很空。

  「我只是……」

  只是……什麼?

  「行啦。」

  周芸芸站在廚房門口打斷了她。

  「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幹嘛擺出一副要死的樣子,搞得我真像黑心老闆了。」

  許初夏回過神來了,立馬開口反駁。

  「誰要死了?我才沒有。」

  周芸芸冷笑一聲。

  「沒事就來幫忙做飯。」

  兩人頓時意識到上當了。

  客廳里又吵起來。

  聲音不算大。

  像是所有人都下意識避開了臥室。

  八點半左右,周芸芸三人弄好了晚飯。

  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還有她從外面帶回來的滷味和甜點。

  林夕顏還在睡。

  臥室門關著。

  裡面沒有聲音。

  飯菜端上餐桌時,江曼瑤看了眼臥室,問了一句:

  「要不要把夕顏叫起來?」

  許初夏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她也看向那扇門。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小熊掛件,是江曼瑤前幾天隨手掛上去的,說這樣比較有家的感覺。

  她就看著,也沒有接話。

  倒是周芸芸開口了。

  「不用了。」

  她把一份飯菜單獨裝進保鮮盒裡,蓋好蓋子。

  「讓小夕顏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

  「我給她留了一份,到時候微波爐打一下就好了。」

  江曼瑤想了想,點頭。

  「也是。」

  許初夏也跟著點頭。

  「嗯。」

  外面的風變大了。

  窗戶被壓得嗚嗚響。

  雨點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砸在玻璃上。

  先是很輕。

  像有人在試探。

  後來越來越密。

  到接近十二點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大雨。

  整座城市都被雨聲蓋住。

  路燈下的雨線連成片,樓下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積水,嘩啦一聲,又很快遠去。

  客廳也重歸黑暗。

  餐桌收拾乾淨了。

  周芸芸回了自己房間。

  江曼瑤洗完澡,躺到床上兩分鐘就睡死了過去。

  她睡姿依舊囂張。

  半條胳膊壓在被子外面,一隻腳踢到了床沿。

  許初夏沒睡。

  她躺在最外側,睜著眼,看著身邊安靜的少女。

  林夕顏睡在中間。

  長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很輕。

  窗外偶爾閃過的光照進來,會在她臉上停一瞬,又被黑暗吞掉。

  那麼美麗。

  那麼美好。

  許初夏始終無法將腦海中那種殘忍的想像與她聯繫在一起。

  或者說這些東西就不應該和林夕顏放在一起。

  林夕顏應該在陽光下。

  應該在奶茶店裡被她們逗笑。

  應該是那個認真又溫柔的學姐。

  許初夏更希望自己想錯了。

  秒針嗒嗒轉動。

  雨點從密集變得稀疏,又變得密集。

  像不安分的心跳。

  也像倒計時。

  當時針指向兩點時,那道熟悉的聲音又來了。

  「初夏……初夏……」

  聲音很輕。

  像怕驚醒她。

  又像只是在確認她有沒有醒。

  許初夏閉上眼。

  睫毛顫了一下。

  林夕顏還是喊了七聲。

  一聲不多,一聲不少。

  每一聲間隔都差不多。

  然後停下。

  片刻後,她又轉向另一邊。

  「曼瑤……曼瑤……」

  江曼瑤沒有反應。

  她睡得很沉,還皺了下鼻子,翻身抱住被子。

  林夕顏又喊了幾聲。

  同樣是七聲。

  然後,少女下了床。

  床墊輕輕一陷,又慢慢恢復。

  赤腳落地的聲音很輕。

  雨聲很大,幾乎能把那點聲音完全蓋住。

  可許初夏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床上閉著眼睛裝睡。

  按理說這兩天她已經習慣了。

  可不知是雨聲的原因,還是其他什麼緣故。

  今晚的許初夏心中湧起了一股莫大的不安。

  她感覺學姐在離自己、離她們越來越遠了。

  不是距離。

  是別的東西。

  像林夕顏每晚出去一次,就把自己從這個家裡拿走一點。

  拿走笑。

  拿走軟弱。

  拿走會向她們求助的部分。

  最後只留下一個會溫柔道早安、會輕聲說沒事、會一個人走進黑暗裡的林夕顏。

  黑暗。

  濃稠的黑暗在翻湧。

  臥室門被慢慢打開。

  林夕顏站在門邊,停了兩秒。

  像是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然後她走了出去。

  門縫一點點合上。

  就在臥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許初夏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從床上坐了起來。

  腳尖觸碰到冰涼的地面。

  冷意從腳底竄上來。

  她一步一步走向黑暗中的那扇門。

  咔嗒。

  咔嗒。

  幾乎同一時間,玄關處也傳來開門聲。

  兩道聲音在雨夜裡重疊。

  許初夏抬頭。

  「學姐……」

  林夕顏站在玄關處。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

  黑色短袖。

  鴨舌帽。

  口罩拉到下巴下方,還沒完全戴上。

  肩上背著那個小挎包。

  走廊里的光從門縫透進來,照亮了她半邊臉。

  那半張臉還是那般的完美,那般的溫柔。

  只是眼睛很清醒。

  沒有困意。

  沒有慌張。

  也沒有被撞破的意外。

  她沒有說話,就只是看著許初夏。

  雨聲從門外湧進來。

  樓道里感應燈亮著,冷白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薄。

  許初夏張了張嘴。

  她應該說什麼?

  學姐你想做什麼?

  學姐我那天就發現了?

  學姐你是不是要去找陳楚生?

  不。

  她想說的不是這些。

  她想說的是。

  「學姐,讓我和你……」

  「初夏。」

  許初夏的聲音斷在夜色里。

  林夕顏抬起一節手指,放在唇邊。

  「睡覺。」

  她看著她,聲音溫柔。

  「聽話。」

  許初夏的瞳孔顫了一下。

  那兩個字太熟悉了。

  平時林夕顏也會這樣說。

  初夏,聽話。

  不要吃太多冰。

  不要跟曼瑤吵架。

  早點睡。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這兩個字像一道門。

  林夕顏站在門外。

  許初夏站在門內。

  她們中間隔著雨、夜色,還有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謊言。

  林夕顏已經轉身。

  「學姐。」

  許初夏向前走了一步。

  林夕顏回頭。

  那一瞬間,她眼神中多了絲許初夏從未見過的情緒。

  不是凶。

  不是冷。

  甚至不是責備。

  只是很平靜地告訴她……

  不要再往前了。

  許初夏的腳步硬生生止住。

  她手攥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努力了好久,才擠出一句話。

  「我等你。」

  聲音很輕。

  輕得快被雨聲蓋住。

  林夕顏看著她。

  然後又笑了。

  是平時那種溫柔的笑容。

  眉眼彎起。

  乾淨得像什麼都沒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