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夜空低垂

  車停在面前時,許初夏幾乎是撲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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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

  他剛打完一個哈欠,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正準備問一句去哪兒,就被后座衝進來的少女堵住了話。

  「師傅,去陳氏私人醫院。」

  許初夏聲音發緊。

  「速度快點,我加錢!」

  司機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眼神就變了。

  那不是普通司機的眼神。

  那是退役「車神」的覺醒。

  他把煙盒往旁邊一塞,坐直身體。

  「姑娘,系好安全帶。」

  話音落下。

  車猛地躥了出去。

  許初夏後背撞上椅背,整個人差點沒被安全帶勒出一聲慘叫。

  她隱約聽到司機傳來的聲音。

  「小姑娘別怕,叔以前開貨車的!」

  窗外的路燈飛快往後退。

  一盞。

  兩盞。

  連成一條昏黃的線。

  夜晚的江城空得厲害。

  白天擁堵的路口,此刻只剩幾輛車孤零零地穿過紅綠燈。

  許初夏坐在后座。

  她一隻手抓著安全帶,另一隻手死死攥著手機。

  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她卻沒有點開。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

  學姐真的是去陳楚生所在的醫院嗎?

  如果是。

  她去幹什麼?

  探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許初夏自己按了回去。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如果只是去看望,林夕顏根本不需要換成那樣。

  那不是去見人的打扮。

  那更像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還有飯桌上。

  學姐說她早就知道陳楚生重傷的消息。

  那為什麼今晚才去?

  不。

  也不對。

  許初夏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一點。

  早起。

  犯困。

  晚上站著都能睡著。

  撞路燈。

  這些本來被她們當成奶茶店工作太累的細節,此刻一件件從腦海里翻出來。

  學姐以前做快遞分揀,比今天更辛苦,也沒像今天這樣走著走著就能睡過去。

  那就只能說明……

  這幾天,她都沒怎麼睡。

  或者說。

  她每天晚上都像今晚一樣,出過門。

  許初夏喉嚨堵了一下。

  車窗外,高架入口的燈牌從頭頂划過。

  車輛上了高架,江城夜景在下方鋪開。

  樓群沉在黑色里,玻璃幕牆偶爾反出一點光,像冷掉的火星。

  許初夏卻只覺得手腳發涼。

  每天都去。

  排除關心。

  排除探望。

  那就只剩下……等。

  學姐在等。

  她在等什麼?

  答案已經到了嘴邊。

  可許初夏不敢把它說出來。

  不敢想。

  也不敢信。

  她腦海里忽然又響起陳楚生那道聲音。

  林夕顏有什麼奇怪的動向隨時告訴我。

  許初夏低頭,看向手機。

  通話記錄里,那串號碼安靜躺在那裡。

  像一隻閉著眼的怪物。

  要告訴他嗎?

  只要她點一下。

  陳楚生就會知道。

  只要一下。

  初雪也許就安全一點。

  只要一下。

  她就不用賭。

  她呼吸越來越亂。

  她的指尖落了下去。

  卻停住了。

  可是……可是,如果真的告訴陳楚生,不就又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了嗎?!

  許初夏手指慢慢收緊。

  手機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學姐會有危險。

  一定會。

  他一定又會對學姐做可怕的事。

  而她,又要成為那把遞過去的刀。

  一次不夠。

  還要第二次。

  許初夏猛地把手機扣在腿上,掌心壓著它,像壓住什麼會咬人的東西。

  不要。

  這次不要。

  她已經錯過一次了。

  不能再錯第二次。

  許初夏眼眶泛紅。

  初雪怎麼辦?

  這個問題剛冒出來,她的心口就痛得發緊。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初雪還在他安排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邊有沒有人看著初雪。

  不知道陳楚生會不會因為她不聽話,就傷害初雪。

  她是姐姐。

  她不該拿初雪冒險。

  可是……

  學姐也是她想保護的人。

  車內廣播很小聲。

  深夜電台的女主播用很輕的聲音讀著聽眾留言,說有人在夏天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也有人在夏天學會了告別。

  許初夏忽然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眼睛被擦得發疼。

  她按滅手機。

  屏幕黑下去。

  那個號碼也跟著消失。

  「對不起,初雪……」

  她無聲地動了動唇。

  「姐姐這次……想先保護學姐一下。」

  前排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著頭,肩膀縮著,像被什麼東西壓得喘不過氣。

  他剛想問一句。

  許初夏已經開口。

  「師傅。」

  她聲音很低。

  「不好意思,不去醫院了。」

  司機一愣。

  「啊?」

  許初夏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哭出聲。

  「回去吧,錢我照樣給。」

  司機張了張嘴。

  高架上不能立刻調頭。

  他只好放緩車速,開到下一個出口。

  「姑娘,跟家裡人吵架了?」

  許初夏搖頭。

  「沒有。」

  她看向窗外,夜色把玻璃映得很暗。

  「我就是……忽然不想去了。」

  司機沉默兩秒,沒再問。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不容易。

  小姑娘也有小姑娘的世界末日。

  他放慢車速。

  打開轉向燈。

  車輛在最近的匝道調頭,重新駛回夜色。

  許初夏靠著車窗。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

  很難看。

  膽小。

  狼狽。

  還帶著一點自欺欺人的固執。

  她告訴自己。

  今晚她什麼都沒看見。

  也什麼都不知道。

  如果陳楚生問。

  她就說睡著了。

  如果他拿初雪威脅她……

  許初夏閉了閉眼。

  到時候再說。

  至少這一刻,她不想再成為他的刀。

  …

  十幾分鐘後。

  另一輛網約車停在陳氏私人醫院外。

  車燈掃過醫院門口的白色地磚,又很快暗下去。

  后座車門打開。

  林夕顏從車上下來。

  她付完錢,沒有立刻往裡走。

  凌晨的醫院很安靜。

  門口值班崗亮著燈。

  遠處有保安坐在椅子上,低頭看手機。

  住院樓高高立在夜色里,二十七層以上仍有零星燈光。

  黑色玻璃反著月色,像一面不會說話的牆。

  林夕顏站在路邊。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然後往前走了兩步。

  又停住。

  她側過身,朝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邊空蕩蕩。

  夜風吹過樹葉,路邊公交站的燈牌閃了一下。

  沒有人。

  她看了幾秒,輕輕偏了下頭。

  「沒跟過來嗎?」

  聲音很輕。

  很快就散在風裡。

  她低頭想了想。

  然後像是得出了某個結論。

  「算了。」

  「初夏不會亂說的。」

  她轉身走向醫院。

  玻璃門自動打開。

  冷氣從裡面湧出來,壓住了夏夜的熱。

  林夕顏沒有去門診大廳。

  她穿過大廳右側的走廊,腳步很輕。

  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一個戴帽子的女孩從遠處走過。

  那女孩身上沒有病號服,也沒有探視牌。

  護士皺了下眉,剛想喊住她。

  一名推著藥車的護工正好擋住視線。

  等藥車過去,那道身影已經拐進了安全通道旁邊的陰影里。

  護士愣了一下。

  又低頭看電腦。

  凌晨值班,最怕自己嚇自己。

  林夕顏站在監控死角里,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她這幾天整理出來的路線圖。

  一樓大廳。

  三樓連廊。

  舊住院區。

  貨梯。

  消防通道。

  二十四層設備層。

  再往上,就是陳楚生所在的區域。

  電梯上不去。

  刷卡。

  人臉。

  安保。

  巡邏頻率十二分鐘一次。

  但再嚴密的地方也有縫。

  人會困。

  系統會維護。

  護士會交接班。

  垃圾車每天凌晨三點二十進入後勤通道。

  這幾天,她已經看了很多遍。

  她收起手機,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的位置。

  然後從包里拿出一件白大褂。

  看起來很舊。

  袖口有洗不掉的藥漬。

  這是她昨天在醫院的某個分類間附近「撿」到的。

  應該不算偷吧。

  林夕顏認真想了一秒。

  然後眯了眯眼睛。

  算也沒關係。

  反正……她已經不是好孩子了。

  她把白大褂穿上,又從包里拿出口罩換成醫用款,再把一張臨時工牌掛在胸前。

  工牌是假的。

  但凌晨兩點多,沒人會湊近看。

  人們只相信自己習慣相信的東西。

  穿白大褂的是醫生。

  推車的是護工。

  低頭走路的人沒有問題。

  林夕顏換了個位置走出陰影。

  步伐比剛才更穩。

  這裡她並不陌生。

  很早以前,她曾經在這裡守過一個人。

  那時候,她每天都盯著監護儀。

  怕數字掉下去。

  怕醫生搖頭。

  怕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再也睜不開眼。

  那時候她想,只要他能活,自己做什麼都願意。

  現在回頭看。

  真傻。

  傻得她自己都想笑。

  林夕顏經過自動售賣機。

  玻璃里映出她現在的樣子。

  帽子。

  口罩。

  白大褂。

  挎包。

  眼睛很平靜。

  她穿過連廊。

  住院樓的電梯廳就在前面。

  她不急不慢地走過去,進入電梯。

  抬手按了個七樓的按鈕。

  電梯門合上。

  數字往上跳。

  一層。

  三層。

  七層。

  門開了。

  林夕顏沒有出去。

  她伸手按住關門鍵。

  電梯繼續往上。

  十三層。

  十八層。

  二十三層。

  到了二十六層時,電梯停住。

  門外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其中一個看見電梯裡的林夕顏,眼神立刻掃了過來。

  林夕顏低著頭,眼睛半闔著,假裝沒看到。

  像一個值班太久,犯困的小姑娘。

  兩個男人進來。

  其中一人按了二十七。

  電梯門合上。

  林夕顏站在角落。

  眼睛依舊垂著。

  她沒有動。

  也沒有抬頭。

  只是悄悄地看著那兩人腰側鼓起的一點弧度。

  不是醫院安保。

  是陳家的人。

  果然都在這裡。

  電梯到二十七層。

  叮。

  門開。

  兩個男人走出去。

  林夕顏也像驚醒般跟著往外邁了一步。

  前面的男人腳步停住。

  回頭。

  「你去哪?這層現在沒安排醫生。」

  林夕顏像是被嚇到,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聲音很小。

  「我……我去七樓。」

  男人盯著她。

  「這裡是二十七。」

  林夕顏怔了怔。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電梯按鍵。

  像是才發現自己坐過了。

  「對不起。」

  她連忙後退。

  「我剛才睡著了,對不起。」

  男人沒說話。

  眼神仍舊落在她身上。

  電梯門緩緩合上。

  林夕顏站在門後。

  直到那道視線被金屬門擋住。

  她臉上的慌張一點點消失。

  電梯往下。

  二十六。

  二十五。

  二十四。

  林夕顏看著跳動的數字。

  果然和她想的一樣,就算是醫生護士也混不上去啊。

  即使三點到四點,那些安保有半個小時的集體換班時間。

  可這個時間上不去就沒意義了。

  這個人還真的是很怕死啊。

  不過沒關係。

  她已經想好其他辦法了,今天也只是來做最後的確認而已。

  她不著急。

  從葬禮那天開始。

  從陳楚生親口承認那句話開始。

  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但她也知道。

  憑當時的她,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她願意等,等未來,等以後,等某個時機。

  她會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的一切。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林夕顏走出電梯。

  來到住院樓下的側門外。

  夜風吹過來。

  她抬頭看向那棟黑漆漆的大樓。

  那時候在這裡,她多麼希望他能活下來。

  那時候在這裡,她多麼愛他啊。

  而現在。

  她多麼希望他下地獄。

  她多麼恨他。

  是命運奇怪,還是人奇怪?

  林夕顏眼睛慢慢彎了起來。

  像月牙。

  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哭,還是笑。

  她只是站在夜色里,輕輕哼起了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