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葬禮(七)

  「達令,不是讓你等等人家嗎?」

  這句話落下。

  小廳里所有聲音都沒了。

  雨還在外面下。

  屋檐積水砸在台階上,一聲接著一聲。

  門外,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動作自然地勾住陳楚生的胳膊,身體貼得很近。

  黑裙收腰,長發落在肩上,耳邊那朵白花襯得她眉眼更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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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起來時,眼尾彎著。

  美麗,明亮,也刺眼。

  「人家裙子都濕了。」

  陳楚生低頭看她一眼。

  「誰讓你穿這個。」

  「還不是想陪你來嘛。」

  蕭薔薇說完,抬眸掃向靈堂。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最後停在中央跪著的白衣少女身上。

  林夕顏也在看她。

  只一眼。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瞳孔縮緊了。

  眼裡的水光晃了一下,像終於撐不住,卻又死死停在眼眶裡。

  她的視線從蕭薔薇挽著陳楚生的手上,慢慢移回到陳楚生臉上。

  陳楚生也看著她。

  兩人隔著靈堂,隔著白花,隔著趙芷蘭的遺照。

  誰都沒說話。

  下一秒。

  林夕顏垂下眼。

  陳楚生也收回視線。

  少女的指尖壓住孝服邊緣。

  少年的手在褲袋裡收緊。

  蕭薔薇像是什麼都沒發現,歪頭靠在陳楚生肩旁。

  「達令,大家都在看我們。」

  陳楚生笑了一聲。

  「說明你太漂亮了。」

  蕭薔薇眼睛彎起來。

  「嘴真甜。」

  許初夏跪在一旁,胃裡噁心的厲害。

  她想站起來。

  想衝過去。

  想抓住陳楚生問他到底還要把林夕顏逼到什麼地步。

  可她不能,也做不到。

  「學姐……」

  許初夏聲音很低。

  林夕顏側過頭。

  她臉上還帶著笑,很溫柔,只是眼角濕濕的。

  「沒事。」

  許初夏張了張嘴,心口一酸,沒說出話。

  江曼瑤卻已經忍不住了。

  她往前一步,擋住門口半邊路。

  「陳楚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目光落在蕭薔薇身上,又轉回陳楚生臉上。

  「今天是什麼場合,你不知道嗎?」

  高大強三人站在旁邊,神情也變了。

  去年海邊那次,他們都見過蕭薔薇。

  那時候大家還一起吃過飯,玩過沙灘,當時氣氛很好,但至少沒人想到會變成今天這樣。

  陳楚生和林夕顏分手了。

  他要和誰在一起,外人確實沒資格管。

  可今天是趙阿姨的葬禮。

  林夕顏還跪在那裡。

  他帶著新女友進來,還一口一個達令。

  這不管怎麼看都不太合適。

  平頭皺著眉,壓低聲音。

  「陳哥,你這……不太合適吧?」

  眼鏡沒說話,只扶了扶眼鏡,臉色很沉。

  高大強嘴唇動了動,最後也只憋出一句。

  「陳哥,趙阿姨人挺好的。」

  陳楚生看向他們,笑意沒退。

  「所以我來了。」

  江曼瑤氣笑了。

  「你來了?你帶著她來?」

  蕭薔薇像是被嚇到,往陳楚生懷裡縮了縮。

  她手指抓住陳楚生的袖口,聲音軟下來。

  「達令,我們是不是不該來?」

  她嘴上這麼問,眼睛卻一直看著林夕顏。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興味。

  像小孩蹲在路邊,看一隻被雨打濕的蝴蝶還能不能飛。

  陳楚生攬過她的肩,動作自然的像做了無數次。

  「沒人說過,不允許帶自己的女朋友來參加葬禮吧?」

  女朋友。

  三個字落下。

  小廳里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已經算的上是明目張胆的挑釁了。

  林夕顏低著頭。

  她沒有抬眼。

  只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孝服上,很快沒了痕跡。

  她抬手擦了一下。

  動作很輕,像只是碰到一點灰。

  許初夏看著她,呼吸有些發疼。

  江曼瑤攥緊手裡的白花。

  「你!」

  「行了。」

  一道平靜的聲音插進來。

  梁醫生走上前,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把江曼瑤的話壓了下去。

  他看向陳楚生。

  「這位先生,如果你是來參加葬禮的,那就請儘快上香,不要耽擱追悼儀式。」

  陳楚生抬頭看他。

  梁醫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只有他們兩個知道是什麼意思。

  流程要走。

  戲也要走。

  別拖太久。

  陳楚生笑了笑。

  「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

  他鬆開蕭薔薇,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後,他看向靈堂。

  「畢竟死者為大嘛。」

  這句話出來。

  江曼瑤胸口一堵,她差點沒忍住罵人。

  周芸芸伸手按住她手腕。

  「別在這裡吵。」

  江曼瑤咬牙,她知道這裡是趙芷蘭的靈堂,不能鬧。

  陳楚生牽起蕭薔薇的手,語氣溫柔。

  「走吧,薔薇,我們去上香。」

  「好的,達令。」

  蕭薔薇笑顏如花。

  兩人向前走了兩步。

  江曼瑤還是擋在原地,沒有要讓開的意思。

  陳楚生停下。

  他看著她,態度甚至稱得上禮貌。

  「班長大人,能勞煩你讓一下嗎?」

  江曼瑤眼睛發紅。

  「你憑什麼進去?」

  陳楚生笑了笑。

  「憑我認識趙阿姨。」

  「你還好意思提趙阿姨?」

  江曼瑤聲音壓低,牙齒都在發緊。

  「你真是個爛透了的……」

  「曼瑤。」

  林夕顏的聲音響起。

  江曼瑤回頭。

  林夕顏跪在蒲團上,臉色白得厲害,卻還在笑。

  「讓他去吧。」

  江曼瑤眼眶一下紅了。

  「可是,夕顏……」

  「沒關係的。」

  林夕顏說。

  她聲音很輕,這四個字從胸口一點點擠出來,像是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媽媽不會怪他的。」

  陳楚生眼睫停了一瞬。

  蕭薔薇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芸芸走到江曼瑤身旁,拉了拉她。

  「讓他過去吧。」

  江曼瑤深吸了一口氣,她讓開了。

  陳楚生經過她身邊時,禮貌地點頭。

  「謝謝。」

  江曼瑤沒看他,她怕自己忍不住一拳打過去。

  陳楚生繼續往前,經過周芸芸身邊時,周芸芸低聲開口。

  「年輕人,好自為之。」

  陳楚生腳步未停,只是笑了一聲。

  「謝謝提醒。」

  周芸芸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得更深,卻沒再多說什麼。

  靈堂前。

  香爐里已經插了許多香,煙氣往上飄。

  陳楚生隨手拿了三支香。

  點燃。

  火苗躥起。

  他沒有用手扇,也沒有等香自然燃穩。

  他低頭吹了一口。

  菸灰落下一點。

  殯葬司儀臉色微變。

  這種場合,用嘴吹香,極不講究。

  但沒人開口。

  陳楚生一隻手插著兜,另一隻手把香插進香爐。

  沒有鞠躬。

  沒有低頭。

  更沒有一絲的……愧疚。

  他站得也很隨意,像只是路過。

  江曼瑤氣得手抖。

  高大強也看不下去了。

  「陳哥雖然以前就混蛋,但也沒這麼沒底線啊……」

  平頭低聲回。

  「可能人總是會變得吧。」

  另一邊。

  蕭薔薇拿起三支香,遞到陳楚生面前。

  「達令,幫幫人家。」


  蕭薔薇雙手接過。

  她轉向趙芷蘭的遺照,規規矩矩鞠了三躬。

  一下。

  兩下。

  三下。

  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

  她把香插進香爐,甚至還低聲說了一句。

  「阿姨,一路走好。」

  聲音甜膩,聽了讓人渾身不舒服。

  上完香,陳楚生和蕭薔薇從右側往下走。

  按照流程,他們該回到後排,等待追悼儀式開始。

  可陳楚生走到林夕顏身旁時,停住了。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小廳里安靜下來。

  林夕顏跪在蒲團上,沒有抬頭。

  陳楚生站在她身側。

  蕭薔薇挽著他的手,笑容不變。

  許初夏後背瞬間繃緊,她幾乎本能地想擋在林夕顏前面。

  可陳楚生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林夕顏。

  白色孝服襯得她更加嬌小,她的頭髮用黑色發繩低低束著,臉側有幾縷碎發。

  眼睛濕濕的,卻還在忍。

  陳楚生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不該停。

  更不該看。

  計劃里沒有這一段。

  他該帶著蕭薔薇過來,露面,上香,挑釁,等候。

  等著追悼儀式結束。

  等著蕭薔薇說出那句話。

  自己不能碰她,如此骯髒的自己哪裡還有資格?

  可他的手動了,自己動了。

  不是腦子下的命令。

  不是理智允許的動作。

  那隻手從身側抬起,穿過一小段安靜的空氣。

  許初夏瞳孔一縮。

  「陳楚生……」

  她剛開口。

  陳楚生的手已經落在林夕顏臉側,指腹碰到她冰涼的皮膚。

  很溫柔,和以前一樣。

  林夕顏身體輕輕一顫。

  但她沒有躲。

  也沒有掙扎。

  她慢慢抬起眼。

  任由他用手抬起自己的臉。

  陳楚生低頭看著她。

  林夕顏也看著他。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滾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