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訣別(一)

  【訣別篇最後兩章,推薦大家搭配一首輕快的音樂:糰子大家族】

  【註:作者親嘗】

  不知過了多久。

  許初夏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

  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左手還攥著林夕顏的手腕。

  一夜沒睡。

  眼睛疼。

  嗓子疼。

  腦袋也像被按在水裡,沉得她快喘不過氣。

  她不敢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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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困到意識開始斷片,她也不敢松。

  可人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她的手指慢慢滑了一下。

  下一秒。

  床上傳來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許初夏猛地睜開眼。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膝蓋撞到床沿,疼得她臉都白了一下。

  「學姐!」

  林夕顏已經坐了起來。

  她沒有看許初夏,也沒有看任何東西,只是掀開被子,白皙的腳落在地板上,連拖鞋都沒穿。

  許初夏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她連忙踉蹌走過去,蹲在林夕顏面前,聲音還啞著。

  「學姐,你去哪兒?」

  林夕顏低著頭,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接媽媽。」

  許初夏愣住。

  她腦子慢了半拍,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民警說過的話。

  今天下午,要去派出所確認事故定性,還有後續手續。

  她慌忙摸手機。

  屏幕亮起。

  上午十點零八分。

  「還沒到時間。」

  許初夏趕緊把手機舉到林夕顏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學姐,他們說的是下午,下午再去,現在太早了。」

  林夕顏沒回應。

  她站起身,繞過許初夏,朝門口走。

  動作很慢。

  像是身體還記得怎麼走路,可靈魂已經忘了為什麼要走。

  「學姐!」

  許初夏從地上爬起來,衝過去拉她。

  林夕顏被拉住後停了一下。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

  許初夏看著她光著的腳,眼眶又開始發酸。

  「你至少穿鞋,好不好?」

  林夕顏安靜地站著。

  許初夏吸了吸鼻子,跑去玄關拿鞋,又拿了外套。

  她蹲下去,抓住林夕顏的腳踝,替她把鞋穿上。

  林夕顏的腳很涼。

  許初夏手一抖,差點把鞋帶系成死結。

  「我陪你去。」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

  「我陪你去接阿姨。」

  林夕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等她系完鞋帶,繼續往外走。

  許初夏趕緊抓起手機和包,追上去。

  門關上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窗戶。

  那扇窗已經被她鎖死,還用椅子抵住了。

  可昨晚的事情還是讓她害怕,怕得不行。

  電梯裡,林夕顏站在角落,雙手垂在身側。

  許初夏牽著她的手。

  林夕顏的手沒有力氣,許初夏稍微松一點,就會從掌心滑走。

  「學姐,你冷不冷?」

  沒回答。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還是沒回答。


  到了樓下,太陽高升,熱氣撲面。

  路邊有人買早餐,有人騎電動車,有人在店門口罵孩子作業沒寫。

  城市照常運轉。

  沒人為趙芷蘭停一下。

  只有林夕顏的世界塌了。

  許初夏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降下車窗,看了兩人一眼。

  「去哪?」

  許初夏報了派出所地址。

  司機點頭。

  「上來吧。」

  林夕顏自己拉開車門坐進去。

  許初夏跟著鑽進去,挨著她坐。

  車子啟動。

  許初夏幾次想說話,最後都吞了回去。

  林夕顏看著窗外。

  整個人安靜得不像活人。

  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兩眼,大概察覺氣氛不對,也沒搭話。

  車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那裡有一棵樹,樹葉被曬得髮捲。

  下車時,許初夏掃碼付款,手指抖了兩下,差點點錯。

  林夕顏已經站在路邊。

  她看著派出所門口的牌子,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她抬腳往裡走。

  許初夏趕緊追上去。

  「學姐,等等我。」

  門口值班民警認出了她們。

  昨天晚上,許初夏哭得快喘不過氣,林夕顏卻安靜得過分,這組合太難忘。

  民警站起身。

  「你們怎麼這麼早過來了?不是約的下午嗎?」

  許初夏握緊林夕顏的手。

  「她……她想先來問問。」

  民警看了林夕顏一眼,語氣放輕了些。

  「先坐一下,我去問問負責的同事。」

  林夕顏沒有坐。

  她站在大廳里,安靜地等。

  許初夏也只能陪著站。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民警從裡面出來。

  「林夕顏是吧?跟我來。」

  許初夏趕緊扶著林夕顏往裡走。

  她原本以為會等很久。

  可意外的是,結果已經出來了。

  更意外的是,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白大褂,黑框眼鏡,手邊放著一個文件夾。

  看起來不像派出所的人。

  許初夏進門時,下意識停了一步。

  那人抬頭看過來,微微點頭。

  「林小姐,許小姐。」

  許初夏愣住。

  他認識她們?

  年輕民警拉開椅子。

  「坐吧,這位是市局法醫中心的梁醫生,今天過來說明一下檢驗結果。」

  許初夏扶著林夕顏坐下。

  林夕顏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血色。

  許初夏坐在她旁邊,心裡忽然有些發空。

  法醫怎麼來得這麼早?

  結果怎麼這麼快?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許初夏就沒力氣去追了。

  她現在已經很亂了。

  梁醫生打開文件夾,取出幾張紙。

  「先說明一下,屍檢和現場勘查結果已經完成初步匯總。」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

  「死者趙芷蘭,女性,四十一歲。遺體發現地點為起火住宅臥室位置,結合現場燃氣管道、灶台狀態、室內燃燒痕跡,以及血液中一氧化碳含量檢測,目前判斷為燃氣泄漏導致中毒後引發火災。」

  許初夏聽到「中毒」兩個字,手指一顫。

  梁醫生繼續往下講。

  「死者生前沒有明顯掙扎跡象,呼吸道內有煙塵沉積,符合火災現場窒息、中毒死亡特徵。」

  「所以,初步結論為意外死亡。」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夕顏一直低著頭。

  許初夏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也許聽見了。

  也許沒有。

  但「意外死亡」四個字落下來時,許初夏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短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然後,巨大的噁心感沖了上來。

  她怎麼能鬆口氣?

  阿姨死了。

  林夕顏的媽媽沒了。

  她居然因為「意外」而鬆口氣?

  【拖住林夕顏,讓她晚點回去。】

  那條消息猛地又出現在腦海。

  許初夏的胃裡翻了一下。

  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沒敢問。

  許初夏偷偷偏頭,看向林夕顏。

  林夕顏還是那個姿勢。

  很安靜。

  安靜到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跟她隔開了。

  許初夏咬住舌尖,強行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伸手接過梁醫生遞來的報告。

  紙很輕。

  拿在手裡,卻壓得她指尖發酸。

  年輕民警在旁邊補了一句。

  「後續如果家屬對結果有異議,可以申請進一步鑑定,也可以按流程走覆核。」

  許初夏抬頭。

  「那……現在可以帶阿姨回去嗎?」

  這句話問出口,她才發現聲音不是自己的。

  乾澀,發虛。

  辦公室靜了下來。

  林夕顏終於動了,聲音輕到讓人聽不清。

  「我能接媽媽回家了嗎?」

  這是她今天開口後的第二句話。

  第一句是去接媽媽。

  第二句,還是媽媽。

  梁醫生把報告整理好,手指按在文件邊緣。

  「當然可以。」

  他推了推眼鏡。

  「按流程,遺體目前暫存在醫院太平間,林小姐作為直系親屬,可以辦理領回手續,我現在就能帶你過去。」

  許初夏剛要點頭。

  梁醫生停頓了片刻。

  「但是……」

  這個轉折讓許初夏心裡一緊。

  她看向梁醫生。

  梁醫生沒有立刻往下講。

  他看著林夕顏,語氣比剛才更慢,但眼神卻有些微妙。

  「死者遺體損傷很大,火災導致面部、軀幹多處碳化,後續修復難度很大,基本無法恢復生前樣貌。」

  林夕顏的手指蜷了一下。

  許初夏一下握住她。

  梁醫生繼續開口。

  「為了死者的尊嚴著想,我個人建議,直接辦理火化。」

  許初夏的嘴唇動了動。

  「你別說了。」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急。

  她怕林夕顏聽見。

  怕林夕顏腦子裡真的出現那個畫面。

  法醫沒有看她,只繼續看著林夕顏。

  「林小姐,我知道這話很殘忍。」

  「但我是法醫,我也見過很多家屬。」

  「有時候,強行看最後一面,不一定是告別。」

  他把語氣放輕。

  「也可能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傷口。」

  許初夏想打斷。

  可梁醫生先抬手,止住了她。

  「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建議。」

  他沒有提高聲音,甚至算的上溫和。

  「我只是認為,即使是死者,也理應被尊重。」

  「以比較體面的方式離開世界。」

  體面。

  這兩個字落在林夕顏耳邊。

  她終於抬起了頭。

  那空洞的目光里終於微微有了一絲波瀾。

  梁醫生從文件夾里又拿出兩份文件,推到林夕顏面前。

  「這一份,是趙芷蘭女士的死亡證明。」

  「另一份,是火化意願書。」

  紙張平整地停在林夕顏面前,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需要簽名的位置。

  梁醫生接著說:「你可以今天就把遺體領回去,也可以再考慮幾天,決定權在你手裡。」

  決定權。

  許初夏聽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荒唐。

  她想罵人。

  可她不知道罵誰。

  法醫說得沒有錯。

  可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

  人都沒了。

  還要讓活著的人選一次。

  是看見無法承受的樣子,還是親手同意燒成灰。

  這根本不是選擇。

  這是把刀遞到林夕顏手裡,讓她自己往心口扎。

  許初夏小心翼翼地看著林夕顏,伸攥著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學姐,我們不急。」

  「真的不急。」

  「你想接阿姨回去也可以,想再等等也可以,沒人會催你,也沒人會怪你。」

  林夕顏沒有回應。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辦公室外面有人走動,有電話鈴響,有人低聲交流。

  這些聲音傳進來,又遠遠散開。

  梁醫生沒有催。

  年輕民警也沒有催。

  大概過了十分鐘,梁醫生輕輕合上文件夾。

  「林小姐,那你再考慮一下。」

  他說完站起身,微微彎了彎腰。

  「請節哀。」

  椅子腿在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梁醫生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林夕顏開口了。

  「我簽。」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卻異常清晰。

  梁醫生停了。

  許初夏微微睜大了眼睛,又緩緩垂下。

  沒人知道林夕顏此刻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兩個字的。

  那是她媽媽。

  不管變成什麼樣,那也是她唯一的媽媽。

  身為女兒,她怎麼可能答應。

  但是……

  媽媽……

  媽媽她……

  媽媽她啊,最愛乾淨了。

  這個念頭,是她腦海里僅剩的,唯一的東西。

  是的。

  有個噁心的人,連她心裡會怎麼想都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