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訣別篇最後兩章,推薦大家搭配一首輕快的音樂:糰子大家族】
【註:作者親嘗】
不知過了多久。
許初夏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
她坐在床邊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左手還攥著林夕顏的手腕。
一夜沒睡。
眼睛疼。
嗓子疼。
腦袋也像被按在水裡,沉得她快喘不過氣。
她不敢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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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困到意識開始斷片,她也不敢松。
可人總會有撐不住的時候,她的手指慢慢滑了一下。
下一秒。
床上傳來很輕的布料摩擦聲。
許初夏猛地睜開眼。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膝蓋撞到床沿,疼得她臉都白了一下。
「學姐!」
林夕顏已經坐了起來。
她沒有看許初夏,也沒有看任何東西,只是掀開被子,白皙的腳落在地板上,連拖鞋都沒穿。
許初夏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她連忙踉蹌走過去,蹲在林夕顏面前,聲音還啞著。
「學姐,你去哪兒?」
林夕顏低著頭,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半張臉。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接媽媽。」
許初夏愣住。
她腦子慢了半拍,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民警說過的話。
今天下午,要去派出所確認事故定性,還有後續手續。
她慌忙摸手機。
屏幕亮起。
上午十點零八分。
「還沒到時間。」
許初夏趕緊把手機舉到林夕顏面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學姐,他們說的是下午,下午再去,現在太早了。」
林夕顏沒回應。
她站起身,繞過許初夏,朝門口走。
動作很慢。
像是身體還記得怎麼走路,可靈魂已經忘了為什麼要走。
「學姐!」
許初夏從地上爬起來,衝過去拉她。
林夕顏被拉住後停了一下。
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回頭。
許初夏看著她光著的腳,眼眶又開始發酸。
「你至少穿鞋,好不好?」
林夕顏安靜地站著。
許初夏吸了吸鼻子,跑去玄關拿鞋,又拿了外套。
她蹲下去,抓住林夕顏的腳踝,替她把鞋穿上。
林夕顏的腳很涼。
許初夏手一抖,差點把鞋帶系成死結。
「我陪你去。」
她低著頭,聲音發顫。
「我陪你去接阿姨。」
林夕顏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等她系完鞋帶,繼續往外走。
許初夏趕緊抓起手機和包,追上去。
門關上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窗戶。
那扇窗已經被她鎖死,還用椅子抵住了。
可昨晚的事情還是讓她害怕,怕得不行。
電梯裡,林夕顏站在角落,雙手垂在身側。
許初夏牽著她的手。
林夕顏的手沒有力氣,許初夏稍微松一點,就會從掌心滑走。
「學姐,你冷不冷?」
沒回答。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還是沒回答。
到了樓下,太陽高升,熱氣撲面。
路邊有人買早餐,有人騎電動車,有人在店門口罵孩子作業沒寫。
城市照常運轉。
沒人為趙芷蘭停一下。
只有林夕顏的世界塌了。
許初夏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降下車窗,看了兩人一眼。
「去哪?」
許初夏報了派出所地址。
司機點頭。
「上來吧。」
林夕顏自己拉開車門坐進去。
許初夏跟著鑽進去,挨著她坐。
車子啟動。
許初夏幾次想說話,最後都吞了回去。
林夕顏看著窗外。
整個人安靜得不像活人。
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兩眼,大概察覺氣氛不對,也沒搭話。
車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那裡有一棵樹,樹葉被曬得髮捲。
下車時,許初夏掃碼付款,手指抖了兩下,差點點錯。
林夕顏已經站在路邊。
她看著派出所門口的牌子,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她抬腳往裡走。
許初夏趕緊追上去。
「學姐,等等我。」
門口值班民警認出了她們。
昨天晚上,許初夏哭得快喘不過氣,林夕顏卻安靜得過分,這組合太難忘。
民警站起身。
「你們怎麼這麼早過來了?不是約的下午嗎?」
許初夏握緊林夕顏的手。
「她……她想先來問問。」
民警看了林夕顏一眼,語氣放輕了些。
「先坐一下,我去問問負責的同事。」
林夕顏沒有坐。
她站在大廳里,安靜地等。
許初夏也只能陪著站。
沒過多久,一個年輕民警從裡面出來。
「林夕顏是吧?跟我來。」
許初夏趕緊扶著林夕顏往裡走。
她原本以為會等很久。
可意外的是,結果已經出來了。
更意外的是,辦公室里還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白大褂,黑框眼鏡,手邊放著一個文件夾。
看起來不像派出所的人。
許初夏進門時,下意識停了一步。
那人抬頭看過來,微微點頭。
「林小姐,許小姐。」
許初夏愣住。
他認識她們?
年輕民警拉開椅子。
「坐吧,這位是市局法醫中心的梁醫生,今天過來說明一下檢驗結果。」
許初夏扶著林夕顏坐下。
林夕顏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沒有血色。
許初夏坐在她旁邊,心裡忽然有些發空。
法醫怎麼來得這麼早?
結果怎麼這麼快?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許初夏就沒力氣去追了。
她現在已經很亂了。
梁醫生打開文件夾,取出幾張紙。
「先說明一下,屍檢和現場勘查結果已經完成初步匯總。」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
「死者趙芷蘭,女性,四十一歲。遺體發現地點為起火住宅臥室位置,結合現場燃氣管道、灶台狀態、室內燃燒痕跡,以及血液中一氧化碳含量檢測,目前判斷為燃氣泄漏導致中毒後引發火災。」
許初夏聽到「中毒」兩個字,手指一顫。
梁醫生繼續往下講。
「死者生前沒有明顯掙扎跡象,呼吸道內有煙塵沉積,符合火災現場窒息、中毒死亡特徵。」
「所以,初步結論為意外死亡。」
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林夕顏一直低著頭。
許初夏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也許聽見了。
也許沒有。
但「意外死亡」四個字落下來時,許初夏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
只有很短的一瞬。
短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然後,巨大的噁心感沖了上來。
她怎麼能鬆口氣?
阿姨死了。
林夕顏的媽媽沒了。
她居然因為「意外」而鬆口氣?
【拖住林夕顏,讓她晚點回去。】
那條消息猛地又出現在腦海。
許初夏的胃裡翻了一下。
意外?
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沒敢問。
許初夏偷偷偏頭,看向林夕顏。
林夕顏還是那個姿勢。
很安靜。
安靜到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跟她隔開了。
許初夏咬住舌尖,強行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伸手接過梁醫生遞來的報告。
紙很輕。
拿在手裡,卻壓得她指尖發酸。
年輕民警在旁邊補了一句。
「後續如果家屬對結果有異議,可以申請進一步鑑定,也可以按流程走覆核。」
許初夏抬頭。
「那……現在可以帶阿姨回去嗎?」
這句話問出口,她才發現聲音不是自己的。
乾澀,發虛。
辦公室靜了下來。
林夕顏終於動了,聲音輕到讓人聽不清。
「我能接媽媽回家了嗎?」
這是她今天開口後的第二句話。
第一句是去接媽媽。
第二句,還是媽媽。
梁醫生把報告整理好,手指按在文件邊緣。
「當然可以。」
他推了推眼鏡。
「按流程,遺體目前暫存在醫院太平間,林小姐作為直系親屬,可以辦理領回手續,我現在就能帶你過去。」
許初夏剛要點頭。
梁醫生停頓了片刻。
「但是……」
這個轉折讓許初夏心裡一緊。
她看向梁醫生。
梁醫生沒有立刻往下講。
他看著林夕顏,語氣比剛才更慢,但眼神卻有些微妙。
「死者遺體損傷很大,火災導致面部、軀幹多處碳化,後續修復難度很大,基本無法恢復生前樣貌。」
林夕顏的手指蜷了一下。
許初夏一下握住她。
梁醫生繼續開口。
「為了死者的尊嚴著想,我個人建議,直接辦理火化。」
許初夏的嘴唇動了動。
「你別說了。」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急。
她怕林夕顏聽見。
怕林夕顏腦子裡真的出現那個畫面。
法醫沒有看她,只繼續看著林夕顏。
「林小姐,我知道這話很殘忍。」
「但我是法醫,我也見過很多家屬。」
「有時候,強行看最後一面,不一定是告別。」
他把語氣放輕。
「也可能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傷口。」
許初夏想打斷。
可梁醫生先抬手,止住了她。
「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建議。」
他沒有提高聲音,甚至算的上溫和。
「我只是認為,即使是死者,也理應被尊重。」
「以比較體面的方式離開世界。」
體面。
這兩個字落在林夕顏耳邊。
她終於抬起了頭。
那空洞的目光里終於微微有了一絲波瀾。
梁醫生從文件夾里又拿出兩份文件,推到林夕顏面前。
「這一份,是趙芷蘭女士的死亡證明。」
「另一份,是火化意願書。」
紙張平整地停在林夕顏面前,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字,還有需要簽名的位置。
梁醫生接著說:「你可以今天就把遺體領回去,也可以再考慮幾天,決定權在你手裡。」
決定權。
許初夏聽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荒唐。
她想罵人。
可她不知道罵誰。
法醫說得沒有錯。
可為什麼……
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
人都沒了。
還要讓活著的人選一次。
是看見無法承受的樣子,還是親手同意燒成灰。
這根本不是選擇。
這是把刀遞到林夕顏手裡,讓她自己往心口扎。
許初夏小心翼翼地看著林夕顏,伸攥著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學姐,我們不急。」
「真的不急。」
「你想接阿姨回去也可以,想再等等也可以,沒人會催你,也沒人會怪你。」
林夕顏沒有回應。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辦公室外面有人走動,有電話鈴響,有人低聲交流。
這些聲音傳進來,又遠遠散開。
梁醫生沒有催。
年輕民警也沒有催。
大概過了十分鐘,梁醫生輕輕合上文件夾。
「林小姐,那你再考慮一下。」
他說完站起身,微微彎了彎腰。
「請節哀。」
椅子腿在地面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梁醫生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林夕顏開口了。
「我簽。」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卻異常清晰。
梁醫生停了。
許初夏微微睜大了眼睛,又緩緩垂下。
沒人知道林夕顏此刻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兩個字的。
那是她媽媽。
不管變成什麼樣,那也是她唯一的媽媽。
身為女兒,她怎麼可能答應。
但是……
媽媽……
媽媽她……
媽媽她啊,最愛乾淨了。
這個念頭,是她腦海里僅剩的,唯一的東西。
是的。
有個噁心的人,連她心裡會怎麼想都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