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崩盤

  人一旦看到了終點,時間就會過的很快。

  只是一夜之間,五月的溫吞就被六月的蟬鳴撕開了。

  短短一個多月,發生了很多事。

  最熱鬧的,是長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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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開始,長明市商圈像被人往滾開的油鍋里倒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王德發、曹倪麻、蘇豪、白雲四家聯手。

  拿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巨額資金,對朝夕集團展開了近乎瘋狂的圍堵。

  GG鋪天蓋地地砸錢。

  渠道被強行截斷。

  供應商接連收到斷供的威脅。

  本地幾家銀行同時收緊銀根,施壓催款。

  連本地的一些媒體都開始跟著下場。

  版面上天天掛著朝夕集團資金鍊斷裂、管理層內鬥、重點項目爛尾的負面報導。

  一開始,這套組合拳確實有效。

  朝夕集團的股價在二級市場被打得一路下滑,慘綠的K線圖看著觸目驚心。

  幾個正在開發的新項目也因為資金和材料斷檔,相繼拉起了停工警戒線。

  長明市很多人都在冷眼旁觀,覺得這家突然冒出來、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公司,撐不了多久了。

  巨峰酒店,頂層VIP包廂。

  厚重的窗簾拉開了一半,冷氣開得很足,將窗外的暑氣徹底隔絕。

  王德發靠在寬大的真皮沙發里,嘴裡咬著半根粗大的雪茄。

  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爆出一陣大笑。

  「我還以為陳氏集團弄出來的玩意兒有多硬,結果就這?啊?」

  蘇豪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臉上微微繃著,沒有笑。

  白雲靠著窗邊,視線落在外面的車水馬龍上,更是一言不發。

  曹倪麻端著半杯紅酒,坐在王德發斜對面。

  他沒接話,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行情圖,兩道稀疏的眉毛緊緊擰著。

  王德髮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他。

  「老曹,你這是什麼表情?怎麼,眼看著就要贏了,你還不開心?」

  曹倪麻頭都沒抬,聲音發沉:「還沒贏。」

  「都快被我們按在水裡淹死了,你跟我說還沒贏?」

  王德發嗤笑一聲,把雪茄往菸灰缸里用力一摁。

  「你就是想太多,膽子越老越小。五百億的真金白銀砸下去,就算是一座鐵山,老子也給它砸平了!」

  曹倪麻終於放下手機,抬眼看著他。

  「對賭協議,到暑假前結束。」

  曹倪麻的語速很慢。

  「滿打滿算,還有一個多月。但是王總,我們手裡的錢,已經燒了快三分之二了。」

  包廂里忽然安靜了一下。

  王德發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閃過一絲不耐煩。

  「錢就是拿來燒的!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曹倪麻看著他那張狂妄的臉,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有點想罵人。

  當初簽那份對賭協議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

  那個叫埃琳娜的外國女人,出手太闊氣,話也說得太順。

  五百億說拿就拿,贏了她只要一點分紅,輸了卻要他們十倍賠付。

  這協議表面上看起來是天上掉餡餅。

  實際上分明是拿刀架在他們四家的脖子上,逼著他們往前沖。

  可王德發這個沒腦子的蠢貨,偏偏第一個跳出來搶著簽。

  現在好了。

  退也退不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

  前面的朝夕集團,看著像是只剩下一口氣,風一吹就要倒。

  可這口氣,硬是吊了整整一個月。

  怎麼打,怎麼砸,就是不死。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管子,在後面慢慢地給它輸血。

  偏偏又藏在暗處,不讓他們看見輸血管到底接在哪。

  曹倪麻越想越煩躁。

  他端起高腳杯,把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時,他忽然笑了。

  「老王,咱們兩家,要不要合併?」

  王德發一愣,摸了摸下巴。

  「什麼意思?」

  曹倪麻往前靠了靠,雙手交疊抵在下巴上,語氣壓得很低。

  「朝夕集團是塊硬骨頭,不好啃。與其咱們四家各打各的,各燒各的錢,不如我們兩家先並起來,做個領頭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的蘇豪和白雲。

  「到時候咱們體量最大,蘇豪和白雲只能跟著我們的步調走。等贏了這一局,整個長明市,以後就是你王總說了算。」

  王德發聽到最後一句,原本緊繃的臉色立刻舒展開來,連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老曹,這話我愛聽。」

  坐在一旁的蘇豪臉色一變,手裡的玻璃杯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白雲也轉過頭,冷冷地看了過來。

  曹倪麻沒理他們,視線只盯著王德發。

  「我可以讓你收購我名下所有的主要資產。價格嘛,低一點無所謂,算我讓步。到時候我們在外面放個消息,開個發布會,就說我們兩家徹底綁定,共進退。」

  王德發眯起眼,上下打量著他。

  「你真捨得?」

  曹倪麻嘆了口氣,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無奈和疲憊。

  「都這個時候了,一條船上的螞蚱,還分什麼你我。」

  王德發死死盯了他幾秒,忽然仰起頭,再次大笑起來。

  「老曹啊老曹,你早這樣想不就好了?你放心,以後長明市,有我一口肉吃,就絕對有你一口湯喝!」

  曹倪麻也跟著笑。

  只是握著空酒杯的手,指骨微微泛白。

  湯?

  他曹倪麻跟著王德發鞍前馬後混了這麼多年,背了多少黑鍋,最後就只配混成一口湯?

  好。

  那就讓你喝個夠,喝到撐死為止。

  ……

  半個月後。

  長明市的財經新聞突然炸了。

  曹氏集團宣布被王氏集團「戰略收購」。

  隆重的發布會上,王德發穿著一身定製的高檔西裝,打著紅領帶,滿面紅光地坐在閃光燈前。

  他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宣布兩家強強聯合,將徹底打破朝夕集團這種新勢力的「虛假繁榮」。

  曹倪麻也坐在他旁邊。

  他笑得很謙遜,非常配合。

  發布會結束後,兩人走到後台。

  王德發親熱地摟著曹倪麻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

  「老曹,識時務者為俊傑。以後跟著我,虧不了你。」

  曹倪麻反手也拍了拍他的後背,笑容滿面。

  「以後,就全靠王總照顧了。」

  當晚。

  夜幕深沉。

  長明市私人機場,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灣流客機滑入跑道,悄然升空,消失在夜色里。

  曹倪麻帶著妻兒和幾個最核心的心腹,坐在機艙里,看著腳下漸漸變小的城市燈火,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留給王德發的,是一堆早已被掏空的空殼公司,轉移得乾乾淨淨的銀行帳戶。

  還有幾份王德發親筆簽過字,卻漏洞百出的巨額債務文件。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王氏集團頂層辦公室。

  王德發才終於反應過來。

  「砰!」

  一套名貴的青花瓷茶具被狠狠砸在地毯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曹倪麻!!!」

  王德發雙眼赤紅,像頭被激怒的野豬在辦公室里轉圈。

  「草尼瑪敢陰我!!!」

  秘書站在門口,嚇得腿都軟了,聲音發抖。

  「王、王總,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他們說,如果今天下午五點前不能把保證金補足,他們就會立刻啟動強制處置程序,凍結您名下的所有資產……」

  王德發幾步衝過去,一把揪住秘書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

  「曹倪麻去哪了?!找!給我去把他找出來!」

  「查、查不到……他昨晚就沒回國別區,出入境也沒有記錄……」

  「廢物!」

  王德發狠狠將秘書推開。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王德發喘著粗氣走過去,一把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蘇豪冰冷的聲音。

  「王總,曹倪麻跑了?」

  王德發臉色鐵青,破口大罵。

  「少他媽在這裡陰陽怪氣!我告訴你們,就算他跑了,老子還在,你們誰也別想跑!」

  電話那頭,蘇豪沉默了兩秒。

  「王德發,你現在還有心情跟我吵這個?」

  緊接著,白雲沙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了出來。

  「朝夕集團,反撲了。」

  王德發猛地愣住,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什麼?」

  門口的秘書顫著手,連滾帶爬地撿起掉在沙發上的平板電腦,遞了過去。

  屏幕上。

  原本開盤還綠油油、眼看著就要跌停的朝夕集團股票,忽然在幾分鐘內拉出了一條筆直向上的紅線。

  漲停。

  封板。

  再漲停。

  相關的企業公告像雪片一樣在各大財經網站上瘋狂彈出。

  新的百億級戰略合作協議簽署。

  海外數億美金訂單落地。

  核心技術獲得國際專利授權。

  三家國有銀行同時宣布恢復並追加授信額度。

  而那幾個此前被逼得停工的項目,也同時舉行了盛大的復工儀式,挖掘機和工程車排成了一字長龍。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幾家公司的股票,開始崩盤。

  不是一點點往下陰跌。

  是一開盤,就被天量的拋單直接砸穿了底線。

  王德發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刺眼的綠色,呼吸全亂了,胸口劇烈起伏。

  「假的……」

  他喃喃自語,眼睛越瞪越大。

  「這一定是假的!他們哪來這麼多錢?!」

  電話里,沒人回答他。

  只聽見蘇豪咬著牙,字字往外蹦。

  「我們被耍了。從頭到尾,都被人當猴耍了。」

  白雲的聲音透著一股絕望的嘶啞。

  「那個埃琳娜……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們贏。」

  王德發臉上的肥肉瘋狂顫抖,他對著手機怒吼。

  「不可能!她自己拿了五百億出來砸!她拿五百億陪我們演戲?她瘋了嗎?!」

  蘇豪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瘋的不是她。瘋的是我們。」

  「嘟——」

  電話被掛斷。

  「草!」

  王德發狠狠將手機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他忽然像只沒頭蒼蠅一樣,轉身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

  「備車!」

  秘書慌忙跟上,聲音帶著哭腔。

  「王、王總,去哪?」

  「去……去哪?去機場!」

  王德發吼得嗓子都破了,眼睛裡布滿血絲。

  「把我老婆孩子都叫上!帶上能帶的現金!馬上走!馬上!!!」

  ……

  消息傳到陳楚生那裡時,江大的校園裡正響著下課的鈴聲。

  陽光透過窗外的繁枝綠葉,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楚生坐在學生會室的皮椅上,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看一份暑期實踐的安排表。

  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角。

  西蒙在電話里,語氣很平穩,聽不出一絲起伏。

  「少爺,李老大那邊來消息了。」

  「說。」

  陳楚生的視線沒有離開手裡的表格。

  「曹倪麻跑了,另外幾個接到消息,現在也正往機場趕,準備走。」

  陳楚生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紅點。

  「跑哪了?」

  「境外,航線已經查到了,暫時還沒落地。」

  「跑得倒是挺快,挺會挑時間。」

  「要安排人去抓回來嗎?」

  西蒙問。

  陳楚生把表格隨手放到一邊,往後靠在椅背上。

  「先不用。」

  電話里的西蒙明顯愣了愣。

  「少爺?」

  「讓他以為自己跑掉了。」

  陳楚生拿起筆,扯過旁邊的一張白紙,在上面漫不經心地寫下了「曹倪麻」三個字。

  「人這種生物,一旦覺得自己活下來了,就會開始貪生怕死,就會捨不得死。」

  筆尖在名字上劃了一道黑線,陳楚生的語氣隨意。

  西蒙在電話那頭,感覺後背隱隱有點發麻。

  他跟在少爺身邊這麼久,依然聽不懂少爺到底想做什麼。

  但他直覺長明市那幾個人,接下來的下場,恐怕會讓他們寧願現在就被直接埋在土裡。

  「另外。」

  陳楚生曲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

  「王德發,蘇豪,白雲走的時候,別攔太早。」

  「明白。」

  西蒙立刻應聲。

  「讓他們把家人也帶上。」

  西蒙遲疑了一下。

  「少爺,家人也……」

  陳楚生沉默了一下。

  「你想什麼呢?」

  西蒙渾身一緊,立刻大聲回答。

  「我什麼都沒想!」

  「我是讓他們把人帶齊,把東西帶齊。別到時候走投無路了,哭著喊著說自己還有牽掛,還要回來見誰最後一面。」

  陳楚生把筆丟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我討厭麻煩。」

  西蒙鬆了口氣,語氣瞬間變得肯定。

  「明白。合法地讓他們絕望。」

  陳楚生伸手揉了揉眉心,有點無語。

  「你這句話,到底誰教你的?」

  「我自己悟的。」

  「別悟了,去辦事。」

  電話掛斷。

  陳楚生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感受著窗外吹進來的微熱的風。

  事情推進得比預想的還要快一點,接下來……

  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發出短促的提示音。

  陳楚生睜開眼,視線掃過去。

  是許初夏發來的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