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顏,對不起……」
黃昏下,蟬鳴里,微風中,少女的長髮被微微揚起,輕輕搖曳。
少年那緊張的,迫切的,不安的聲音被吹的很散很散。
林夕顏緩緩低下頭,遮住了夕陽,大半張臉隱藏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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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說什麼,風太大了,我沒聽清。」
她的聲音悠悠傳來,是熟悉的清冷漠然,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感情。
「我……」
陳楚生微微張口,那種哽咽感再次蔓延上胸腔,讓他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無法說出。
剛才那一瞬間,是突如其來的動容,是倏然而至的觸動。
現在,當這一切散去,他……再次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他漆黑的眸子逐漸低垂黯淡,抓著林夕顏的手也漸漸鬆開了力道。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麼難,明明只是道歉而已……
蟬聲四起,好似哀鳴。
在陳楚生的手即將鬆開之際,冰涼的指尖從他手心滑過,幾不可察的微顫。
他目光一凝,猛然抓緊了即將鬆開的手,低垂的眸子再次抬起:
「我說,對不起!」
微風停止,蟬鳴消失,飛機定格在天際,緋紅的天空停止了流淌,世界仿佛在此刻放慢了一百倍。
陳楚生只感覺自己的心在突突的跳動著,他的臉染成了同夕陽一樣的顏色。
他全身都在用力著,吶喊著,手心在微微出汗,身軀在微微顫抖,他聲音帶著愧疚與自責,緊張與不安,或許還有更多,他這般說著:
「昨天是……以前也是,對不起,林夕顏……真的……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很對不起……」
他低頭等待著,等待著屬於自己的「審判」,他沒想得到少女的原諒,但他希望她知道,自己真的知道錯了。
正如他所說,後悔最沒用。
「哦。」
輕聲的,輕到讓人感覺根本沒有回應。
「哎?」
陳楚生微微抬頭,四周的一切恢復了正常,微風愜意,蟬鳴動人,飛機消失在天際,夕陽緩緩下落。
但這是什麼情況?
陳楚生一臉懵逼的盯著少女的背影。
剛才是她說的「哦」吧?
是她說的吧?
哦?哦?!這是什麼意思?就一個哦?
自己憋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說出來,就一個哦?不是,你好歹罵我幾句也行吧!
哦什麼啊?給點其他的反應行不行!這樣讓我很尷尬唉!
「沒其他事的話,我要回去了,有點晚了。」
少女就像無事發生一般,語氣淡漠。
「啊?」
陳楚生睜大眼睛發出聲疑問,還沒反應過來,少女就在他震驚的目光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竟是背著書包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獨留陳楚生一人呆愣在原地,風吹著他有些亂糟糟的頭髮,幾隻烏鴉很應景的從他頭上「嘎,嘎,嘎」的飛過。
他目瞪口呆的望著少女離開的方向,久久沒回過神來。
他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他預想的所有壞結果都沒有發生,嘲諷,鄙夷,甚至連辱罵都沒有。
然而卻遭受到了比這還要重一萬倍的傷害。
被無視了!被徹徹底底的無視了!
這女人,就算不原諒自己也沒必要這樣吧!
太過分了,實在是太過分了,簡直欺人太甚!惡魔,她是惡魔!
這樣說起來……
陳楚生突然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抹精芒。
那自己第一次道歉她肯定也聽清了的吧!她絕對聽見了!
什麼風太大,這是存心在耍我啊!可惡的女人!
「嘎嘎嘎……」
「別叫了,煩死了!」
他指著天空飄過的烏鴉,無能狂怒。
林夕顏小跑著,一直到居民樓附近,才撫著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緩緩停下,她背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朝著四周看了一眼。
確定陳楚生不會再突然冒出來後,她才輕輕呼出口氣。
她仰頭看著頭頂微微搖曳的樹梢,昏黃的天空已逐漸褪去,被新的幕布所替代,那顏色像極了克萊因的藍加了點莫奈的灰。
「活該……」
她低聲啐了一句,臉頰似乎還殘留著方才奔跑帶來的微熱。
「尷尬死你算了……發燒把腦子都燒壞了。」
她深吸了口氣,在確定呼吸平緩後,才喃喃道:
「好了,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林夕顏家裡,玄關處傳來擰開門鎖的聲音。
「媽,我回來了。」
林夕顏在門口換著鞋,趙芷蘭聞聲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今天怎麼這麼……」
話說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自家女兒臉上,聲音戛然而止。隨即,那笑意更深了些。
「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嘛,夕顏。」
林夕顏站起的身子微微一頓,下意識抿了抿唇,隨後壓下了臉上的痕跡。
「哪有,菜放這裡了,我要去做作業了。」
說完,小跑著進了房間「咔嗒」一聲合上房門。
趙芷蘭看了一眼放在玄關的袋子,又看了看合上的房門。
發出輕聲的疑惑。
「啊,看樣子算是和好了吧?」
陳楚生這邊。
「睜開雙眼做場夢。」
「夢裡,送我歸家有何用?」
「有何用?」
陳楚生耷拉著腦袋,一步三晃的朝著自己的別墅莊園走去。
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哼著調子跑偏,唉聲哀怨的歌,一股濃濃的衰氣瀰漫在他周身。
他停在大鐵門前,門旁的水晶屏感應屏無聲亮起,映照出他那生無可戀的面容後,鐵門咔嗒一聲向兩側緩緩滑開。
同時,屏幕下方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
「少爺需要派車來接您嗎?」
陳楚生半拉的眼皮抬了一下,有氣無力的回應了一句: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踏進莊園內部的小路,兩側是花花綠綠的草坪。
天已經黑下來了,園丁都已經下班,整個草坪基本沒人,只有幾盞昏黃的古典路燈還發著微弱的光。
「你傷害了我……」
「我一笑而過……」
他繼續哼著歌,調子已經跑到了西伯利亞,最後化為了一聲長嘆。
「唉……」
他一屁股坐在了路燈旁的椅子上,掏出根煙叼在嘴裡,熟練的點燃。
「媽的,越想越氣,這女人怎麼這樣?」
他一口氣就吸掉了半支煙,長長的吐出了口煙霧。
「雖然我是道歉,也沒要求她態度有多好,但就一個【哦】!這也太過分了吧?!簡直是對我人格的侮辱!對我感情的踐踏!」
「不行,絕對不能這樣,我要報復她!必須要報復她!」
他從另一側的口袋裡掏出手機,嘴角揚起一抹邪惡的笑容。
沒錯,打電話給她,告訴她(這裡做變聲處理中,陰陽怪氣的語氣):
「哈哈,我啊,陳楚生,哈哈哈,剛才的道歉只是在跟你開玩笑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哈哈哈哈,可真搞笑,我陳楚生怎麼可能會道歉?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陳楚生一臉猥瑣的笑著,仿佛已經看到了林夕顏氣急敗壞的模樣。
等等,氣急敗壞?
陳楚生似乎想到了什麼,笑容戛然而止。
她好像從頭到尾就沒在意吧?真的會氣急敗壞嗎?媽的,豬腦子。
他盯著手機愣神,一陣沉默過後,他還是作出了決定。
「不行,管它的,先打電話去罵她一頓,總不能自己一個人憋屈。」
他翻著手機里一連串的通訊錄,手指在上面滑動著,很久很久。
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住。
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他緩緩抬起頭,「啪」的關掉了手機,他貌似忽略了一個關鍵的問題。
媽的,這女人好像……沒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