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實言真論

  「景昭......」

  張輔成看了看紋絲不動的餌線,轉頭對旁側的李煜道。

  「時至今日,可再也沒人能把你當做昔日的順義堡百戶來看待了。」

  來時路,心歸處。

  轉頭望,早成空。

  「定不敢忘朝廷准我承襲之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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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持杆老神在在,輕聲回道。

  「若無張公提攜,亦無今日之景昭。」

  這話說兩句也就夠了,再按官場的規矩互相敷衍下去,又是沒完沒了,今天采青的意義也就不存在了。

  張輔成索性直接問道。

  「景昭不妨交個底,昌圖衛......作何打算?」

  「鎮北關、鎮南關、新安關,處處都是邊牆上漏風的洞,總得有人去補。」

  「你不補,別人也會補上,位置就一個,卻多的是想坐一坐的人。」

  話到此處,李煜也不能再揣著明白裝糊塗。

  「張公所言有理。」

  李煜的語速不快,不像是磕巴,倒似是出於從容。

  既然早就料想到會有今天這場碰面,他該說的話想必也早就在心底過了不知多少遍。

  「昌圖衛是個空白,一個很......突兀的空白。」

  既是釘在位置上的眼中釘,更是超出計劃的肉中刺。

  它擺在那兒一天,就會時時扎得人瘙癢難耐,卻又抓不著、撓不動。

  不上不下,說的便是眼下的昌圖衛了。

  李煜想拿下它,又覺兵力分散,不足為進。

  說不拿它,又擔心此地難保不會成為歸義諸部的棲身之地......

  像是歸義城那種東西,只能建在塞外,沒有人能容忍它改頭換面地出現在邊牆內。

  李煜話鋒一轉,突然說起了其他。

  「張公與郭先生或許還不知道,根據可靠線報,鎮北關內有男女五千餘數,適齡丁壯兩千餘數,余丁千數。」

  情報之所以可靠,是因為它們出自山民諸部的羈縻衛所屬吏。

  那是最了解駐關諸部底細的一批人。

  只為了讓百戶李翼想法子向朝廷進言,接納他們回歸遼東安居,多的是人願意把對待關內不同部族的滿腹怨言倒個乾淨。

  東拼西湊,關內諸部是個什麼實力,大概也能說得七七八八。

  李煜口中丁壯是能提刀上馬的男子,余丁是能牧牛放羊的半大小子。

  兩千人,一個頗為微妙的數字。

  若是單獨對上,不管是李景昭還是張輔成,都得抽調大半重兵嚴陣以待。

  可若是聯手,卻又顯得有些不值一提。

  撫順衛在冊正丁五百,啟梁衛在冊正丁千人,撫遠、鐵嶺、開原三衛合有在冊正丁不下千五之數。

  單李煜一己之力,便可在轄地徵募三千常設軍戶正丁。

  當然,真正的常備軍還是需要刨除掉軍戶正卒,實則還是以六百老兵出身的旅賁精甲為核心。

  若是放開徵募余丁,他湊個五千兵眾也不是不行。

  但相應的,屆時後方原本還算自洽的生產生活也會因此難以周轉。

  而張輔成瞧著落魄,實則坐擁瀋陽府那等人口大城、遼東精華之地的全部遺留,民力頗盛,兵力依舊值得稱道。

  營軍和標營甲兵七八百數,再加上兩千多丁壯,湊個三千人不難。

  從兵力上看,雙方眼下仍是對等的。

  不過細處就差得多了。

  北岸軍戶正丁是從每家每戶挑選出來的。

  他們頭頂有笠盔,身上有防咬的輕質粗布甲、皮甲伴身,手上槍矛的槍頭也是銀光鋥亮,一看就是新鍛的傢伙。

  南岸丁壯,頭上頂個擋太陽的草帽,身上單衣蔽體,談不上防護。

  手上是一根飽經滄桑的舊木槍,槍頭遍布剮蹭傷痕。

  從瀋陽府到現在,他們手中最新的一批武備也是兩年前從朝廷兵仗司鍛造出來的。

  只用不補,自然是愈發破舊,各式武備不可避免地衰頹。

  這些人像乞丐更勝過當兵的。

  再說北岸的旅賁甲士,身上甲頁不缺,規制統一。

  這都多虧了啟梁山內水鍛甲片量大管飽。

  儘管雙方依仗的核心力量數量相差不大,北岸旅賁卻要比南岸標營、營軍甲士身上東拼西湊的補丁甲衣更體面許多。

  體面,也是士氣不可缺少的一環。

  經過重建整合建立起來的後勤供給體系,才是李景昭能始終壓南岸太守府一頭的核心奧妙所在。

  不是張輔成不知後勤的重要性,但沒有就是沒有。

  沒有一處安全的後方,就不會有所謂的後勤補給。

  南岸處處是防屍前線,處處需要用兵自持,又哪來的餘力和場地去搭建不同產業互相增補。

  看似雙方兵力一致,實則李煜麾下還有大把的匠人和學徒在默默奉獻力量。

  不到萬不得已,李煜當然不會把這些手藝人派上一線。

  他的擴軍,一向是求精不求多——反正再多也多不過百萬遼屍。

  同為三千人,一方是掏空了家底,一方仍是遊刃有餘,高低立判。

  ......

  「差不多對得上,」郭汝誠應聲道,「就那麼個關城,擠滿了人也就湊個三五千男丁,更何況他們沒住滿。」

  有他出言佐證,張輔成當然對李煜報出的賊虜實數沒有一絲疑慮。

  「兩千丁壯,咬咬牙攢一攢也有三千輕騎......」

  張輔成話中頗含顧慮。

  李煜這時開口道。

  「張公放心,三千輕騎他們肯定是湊不出了。」


  鎮北關內兩條腿走路的大活人,早就比四條腿走路的牲畜數量更多。

  李煜更是從中挖了四百匹馬,壯馬六成,駑馬四成,這都是帳面上已經定好的。

  移交多少馬匹,水師船隊就給他們運多少糧。

  關城內的馬匹至少三成就這麼輕易流入了他的口袋。

  李煜完全可以從旅賁中挑揀兩百人組成兩支百戶輕騎,一人雙馬。

  又或是僅組建一支輕騎百戶,餘下的充入馬場,儘量實現馬種自洽的內向循環。

  除非他們異想天開到需要騎著綿羊發起衝鋒。

  否則鎮北關那兩千多丁壯里,出關時至少六成都得步行。

  草原人所謂的來去如風,早就是過去式,一去不復返了。

  他們連重返草原的底氣都已經斷了,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