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心火困滅

  官坊北面外坊,李煜不知其名,姑且稱之為北坊。

  自城牆上投下目光,卻見坊中游屍漸漸停步,鼻翼聳動,左右張望。

  「吼——!」

  亢奮吼叫者有之,一味埋頭往南者有之,倔犟撞牆者亦有之。

  幸而民坊小院大多淺陋,院牆夯土多有垮塌之處,屍鬼自院中邁步而出,多不受其阻。

  它們沿著坊中街巷,一味尋著氣味往南,雖不知盡頭,卻也格外執拗。

  頗有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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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它們即便撞了南牆也不知回頭。

  『砰!砰砰砰——!』

  無數雙手臂拍打坊牆,拍打坊門,整座外坊中的散漫屍鬼由此匯成一群,瘋狂推擠。

  「吼——!」

  它們聞得到,渴求之物便在牆外。

  那味道是如此濃重,就連同類身上不斷散發的屍臭味也遮蓋不住分毫。

  西北風帶來的陣陣腥甜鐵鏽氣息,勾動著它們最本源的欲望——飢餓。

  『咔嚓......』

  最先堅持不住的不是厚實的坊牆,也不是格外牢靠的坊門。

  而是......轉軸處最不起眼的硬木楔。

  若是城門,多用銅楔。

  可這只是城中一處並不起眼的坊門,用的便只是幾根硬木楔做軸。

  現在,它斷了。

  一根、兩根......當轉軸上的最後一根木楔也堅持不住,整扇門板『轟隆』一聲砸在地上。

  另一扇門也『咔嚓』一聲倒折了出去。

  屍鬼就像傾瀉的潮水,短暫停滯後,便呼嘯著湧入官坊北門。

  南北官街上乾乾淨淨,可唯獨那一座座敞開的高門大院裡,不斷飄散出陣陣腥甜。

  眾屍狼狽爭擠,一座、兩座、三座......

  後面的屍鬼不斷把前面往深處去擠,趴在地上捧著人們挑揀剩下的下水大塊朵頤。

  粉的是粘連的諸畜淋巴,屍鬼輕易嚼不爛,咽又咽不進去,只能是不斷吐了吃,吃了吐......頗為奇詭。

  綠的是膽囊芻草,奇苦無比,帶著些胃酸的酸澀,更有劇烈的腥臭。

  可那一具具屍鬼伏在地上,將其捧在手心,如享珍饈。

  它們如牲畜一般,只一味尋著人為潑灑的痕跡不斷深入,漸漸地,各自之間散得越來越遠。

  「時候差不多了,得滅滅它們的心頭火。」

  李煜故作神秘道。

  他隨即向一名家丁招了招手,附耳幾句。

  「喏!卑職明白!」

  家丁轉身靠近旗令官,隨即令旗變幻,向西、北兩側門樓傳信。

  「心底擔心就是擔心,還非得說勞什子滅火......」

  楊玄策隨後會意,順口嘀咕了兩句。

  「不就是下去點起煙塵霧靄,遮蓋官坊異味,謹防風向突變嗎?」

  「弟兄們,隨我來。」

  他回身招手,呼喚南門樓上待命的一眾營兵。

  北門一隊人繞過北坊,直撲官坊與北坊之間的隔街,力圖封堵這條隔街兩側之坊門,阻絕兩坊交通。

  西門也是一隊人,繞過城西三座『屍坊』,緩步小心靠近官坊西門,將之關合。

  南門楊玄策所領一隊營兵,直穿早就燒成白地的南坊,撲向官坊南門,將之關合。

  至此,加上官坊東門本就未開,官坊四門齊齊關合,便是第一步瓮中捉鱉。

  最後,將士們在官坊外的三面隔街周圍設下濕草、濕柴,堆煤強燃,升起滾滾濃煙。

  此時即便風向再變,官坊內的血腥味在煙塵遮蓋下,也難以再傳入城西三座外坊惹出浩大動靜。

  這,便是李煜口中滅了屍鬼的心頭火一說。

  至於第二步,喚作關門打狗,此舉重在關門,而不在打狗......

  仍是那候在坊門外的三隊甲兵,分別派遣軍中身手矯健、善攀越者架梯入坊。

  入坊之屍幾乎都被分流引入不同宅院,坊間街道上反倒是乾淨到空無人影,行動起來格外順利。

  他們躡手躡腳地靠近一處處官街府門,緩緩合攏虛掩。

  因為各處府門本就是向內開的,所以反倒不需要特意追求封堵。

  只要把門合攏,即便裡面的屍鬼聽到動靜來尋,也大概率出不來。

  至於小概率......那就交給他們手中弓弩刀槍,三兩具屍鬼當面,亦不足掛齒。

  待到坊中士卒翻梯而出,坊門外靜候的一隊甲兵這才徐徐回撤。

  城牆馬道因封堵而難行,他們便如來時一般,紛紛登上步道階梯上城,再沿城牆繞行返回城東駐地。

  如此,半日方畢。

  全軍縮回城東駐地,午時做炊用飯,未時三刻自東市西門方出。

  其眾大開官坊東門,沿坊內官街直行,如前日一般,分隊而入沿街府宅,逐個清剿......

  因屍鬼為深院窄道所困,入府官兵先攏院門分隔,再行清剿之事。

  這麼一來一回,眾人熟門熟路,有記性好的甚至能記下一座府院中有幾處跨院,幾座亭台。

  入府就像是回家了一樣。

  屍鬼反倒才是那不請自來的外客,在主家面前無處可藏。

  確如李煜料想。

  屍鬼的數量優勢被最大程度稀釋。

  他們這區區三百精兵的數量優勢卻被局部地形放大至極限。


  如此,安有敗途?

  便是楊玄策當面,也不得不承認,李景昭此番舉措可謂之智慮周全。

  以他看來,李景昭這人並非善於奇謀險招,而是獨善守身。

  當李景昭守得身邊的一處處缺漏皆被一一堵死,周身無缺,自是百戰不殆。

  放到以前,李景昭這種人常因戰機易逝,故此兵爭難勝,多為守成之將。

  可眼下遍地屍鬼無謀,他這後發制人的保守做派,反倒比楊玄策這樣的沙場老將更顯合適,甚至於時常顯得遊刃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