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兩牆之隔外的東市民居內,有士卒輾轉反側。
「大晚上叫魂啊!該死的東西!」
城西是沒完沒了的鬼哭狼嚎,城東自然也睡不清淨。
尤其是李煜帶來的這批人,『好日子』過了久了,幾乎都快忘卻了這份命懸一線似的煎熬。
沒住兩天,不少人就帶上了一層淺淡的黑眼圈,大白天在崗位上打著哈欠。
「都精神著點兒!」
隊官繞著城牆哨崗來回走動,不斷言語鞭策著其中精神萎靡的士卒。
「校尉養著你一家老小,就是這麼回報校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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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了!」
「誰再偷懶犯困,看我不抽死你!」
隊官說著,揮了揮隨手撿來的粗木棒,威懾力十足。
負責近處敵樓的一名什長看不下去,大著膽子走了過來。
「這位大人,實在是坊市間有些房子漏風漏得厲害,半夜都擋不住外面的鬼哭狼嚎。」
「您這是治標不治本,不如讓手底下的弟兄們換換住所,自然就好了。」
隊官看了他身後一眼,連忙拱了拱手。
「不敢當!不敢當!」
來人背後插著根『李』字隊旗,那就不是一般的鐵嶺衛軍卒。
只能是景昭校尉的親族......
別說隊正,就是拉個百戶來了,也不敢招惹。
隊官言語立馬就緩和了下來,甚至反倒向對方解釋。
「兄弟有所不知,咱們的人大多是住在坊市東頭,可咱們屯將說了,這西頭挨著屍鬼那邊也不能扔著不管不是?」
「只能是挑一點人過去小心住著,也算是守著那些鬼東西的動靜。」
「白天給他們分的都是最輕的活兒,既不用去挖坑、搬屍,也不用跟著咱們校尉大人們滿城牆溜達。」
「就是站在這兒,瞪大眼睛看看城內、城外四處動靜,也夠輕巧的了!」
李姓什長點點頭,也不再多勸。
「晚上我跟景昭校尉提一提,看看有沒有什麼法子。」
「不過......想必校尉他是不希望聽見下面有人苛待士卒。」
他並不曾有威脅之意,也犯不著,就是提點。
「那是......那是......」
隊官訕笑兩聲,『啪』的一聲把那根破馬鞭扔出了手。
他緊跟著用後腳跟,一腳踢到了牆角。
......
入夜前,李姓什長趁著下值的空當,繞道尋了尋李煜的蹤跡。
在東城門樓上看見了他們。
「景昭大人!卑職有事要稟!」
李煜聞聲看向對方,嘴角含笑,顯然是認了出來。
「李二狗,化成灰都不會忘了你。」
「現在也當上什長了,怎麼著,李盛也是把你帶出來了?」
儘管來人年紀不大,卻已經是順義堡走出來的本家弟兄,李煜看著他便覺親切。
李二狗抱了抱拳,隨即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後脖頸。
「回大人話,李隊正一直好好的守著沙嶺堡,看顧著順義堡,也顧不上帶俺了。」
「許是一路跟著大人攢了不少軍功,俺稀里糊塗就被提到了什長。」
「對了!」
寒暄半天,他總算想起正事兒。
「大人,入城以來,晚上城西那邊的屍鬼都不安分,咱們屋子又漏風,弟兄們好似都睡不安穩。」
「您看是不是讓人儘量往東邊挪挪窩?」
「嗯......」
李煜偏過頭,看了看垂首不言的李定璋,只能安撫了事。
「我知道了,就這兩天的事兒,讓弟兄們再忍忍,很快了。」
「喏!」
李二狗興高采烈地就走下了城。
「你自家人?」
等他走遠,楊玄策才開了口。
李煜點了點頭。
「順義堡的,世代效力。」
「難怪,」楊玄策心中瞭然,嘴上卻不停,「他的上官一看這傻小子的籍貫和姓氏,不給他升官就怪了。」
「你信不信,等你這趟回去,他說不定就升到你自己搞得那勞什子隊副上去了。」
「或許吧......」
李煜心思卻已經不在李二狗身上了。
他的目光投向在場的另外一人。
「李屯將,眼下這事兒你怎麼看?」
李定璋硬著頭皮站了出來,揖禮道。
「景昭大人,打罵士卒可不是卑職的指使!」
「嗯......知道你沒這個膽子。」
李煜肯定道。
「手底下的人多囑咐囑咐,再有下次動用私刑,就把人拖到軍法官眼前自辯去吧。」
「士卒有錯,自然有軍法官去按規處置,軍規管不住,就把人踢出去,別讓一坨狗屎污了這一幫子熱忱之心。」
李定璋連連告饒,「是!是!謝校尉開恩!」
心下想著回去查查,是哪個把這隊官提上來的,但願不是他自己吧。
眼下什麼人都缺,就是不缺想當官的。
鐵嶺衛出來的這些人,除了鐵嶺李氏余脈,剩下的和李煜皆無一絲私交可言,他就一句話——『庸者下,能者上』。
能幹就干,不能幹就滾蛋。
如果不能做事,那就換個能做事的人補上。
鐵嶺衛沒人可用,那大不了就任人唯親,他身後多的是遠方親族,隨時等著上位。
倒不如說,李煜就等著他們犯錯,才好借題敲打。
楊玄策饒有興致地看著李氏內部這點兒狗屁倒灶的暗潮湧動。
李定璋這人,他打第一眼就看出來李景昭不是很中意。
而且吧......總覺得這人賊頭賊腦,看著欠揍。
不知怎的,他就看不上這樣的人。
他抬手輕輕捂了捂臉上的膏藥,覺著可能是因為昨天挨了這一拳,所以看到有姓李的吃癟,心裡就舒服。
「楊校尉,今天咱們把這四面城牆都轉遍了。」
李煜突然看向了他。
「想聽聽您有什麼看法?」
楊玄策放下手,思慮片刻。
「估摸著城裡的屍鬼不下千餘,要不然晚上的動靜不會那麼大。」
「坊門我都是事先關好了的,眼下可以逐個擊破。」
「城西其中一座外坊被我燒了,還剩四座外坊,一座官坊,這些就看你打算怎麼安排。」
城裡許你姓楊的放火,到我姓李的這兒就不准了是吧!
李煜看了看楊玄策臉上滑稽的跌打藥膏,像是被人點了個又粗又黑的酒窩,蓋住了小半張臉,頓覺解氣。
他終究是沒揪著楊玄策的雙標不放,而是轉身指了指城中心的官坊。
「那就從它開始。」
「牆高院深,人少屍少,我要是你,早就把它占了。」
楊玄策撇了撇嘴。
「占它幹嘛?等著四面防屍,然後被圍死在裡面?」
「我這東邊三座外坊用土牆連成一線,才是穩妥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