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歇過,城中又是一番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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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四架驢車來回拉運,搬屍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大量屍體積入東門瓮城。
「校尉,瓮城那邊,是不是......」
李松眼神中帶著問詢。
趁著瓮城堆積的屍體還沒凍成一坨『肉山』,他們還能搬得動,要不要現在就著手處理?
「天太冷了,也不用挖坑......」
李煜話是這麼說,但心裡則明白想挖也挖不動。
天氣這麼冷,表層泥土已經被凍得硬如鐵石,就算想挖也挖不開幾尺。
他想了想,又改了口。
「等天色暗下來,鳴金收隊以後,用過晚食再派他們去瓮城忙活。」
「把堆積的屍體拋入城外壕溝,屍體兩層,煤炭一層,鋪個兩三遍就往下面燒一把火。」
晚上不就是冷嗎?
沒關係,瓮城裡的屍體凍得跟木柴一樣硬實,以屍充柴,再把今日運過來的煤炭填進去。
等到壕溝的頭一把火點起來,城門內外的溫度也就升起來了。
士卒們又能借著火光和溫暖多干點兒活,一舉兩得。
儘管現場的味道恐怕會有些......一言難盡,可效率這不就提上來了嗎?!
「呃......喏!」
李松愣了愣,也當場領了命。
反正不過是再苦一苦劉牧野麾下的義軍,對他們而言又有什麼關係呢?
都是為了收復家園的必要忍耐,不是嗎?
......
是夜,在河邊漁港守著營寨的李昔年都能看到鐵嶺衛城方向徹夜不息的明亮火光。
儘管隔了十里地,但那一抹明光實在是過於顯眼。
「嘶......」
李昔年站在外營哨塔上,扶著木欄倒吸一口涼氣。
腰背微躬,整個反應顯得有些應激。
其實隨著入夜前李定璋率人折返回營,李昔年倒是對李煜在鐵嶺城中取得的大好局面已經有所了解。
可是,這也架不住......記憶中的那一幕幕慘狀不斷閃回。
「守備,怎麼了?」
如今和李昔年走動頗親的百戶韋曉、陳鈞陪候在一旁,急忙關切問道。
李昔年長嘆,「正是這火光......讓我又一次想起了瀋陽府當日的城頭啊!」
都是一樣的大火,一樣的徹夜不息。
只是可惜......結果卻大不相同。
彼時狼狽離鄉,與此時靜觀他人還鄉,又是大不相同的惆悵心境。
此話一出,一同從瀋陽府走出來的韋曉、陳鈞兩名武官也是低頭不語。
一場大火燎上城頭,竟帶走了南城守城校尉及以下官兵性命無算。
此後不知多少僥倖生還者,無奈死於後續的火瘡感染,城中一時人人自危。
當場被燒死的也是難以統計。
「好在,」李昔年轉過身,背對遠方火光,「這次是我們贏了。」
上次在瀋陽府,他們輸的糊塗。
現在來了鐵嶺衛,他們還是守著營寨贏得糊塗。
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聰明人有機敏的愁,糊塗蛋有憨傻的福。
結果是好的,這才最重要。
陳鈞小聲道。
「守備,您看是不是......也能學著景昭校尉的法子,咱們再殺回瀋陽?」
一旁的韋曉也是眸底滿是意動,就等李昔年帶頭去向景昭校尉請示了。
李昔年點點頭,上前拍了拍陳鈞側肩,「會有那一天的。」
「我們......終將回到那片列祖列宗的埋骨之所,續得香火延綿。」
「不過,」他話鋒一轉,「校尉定下先北後南的定策,也是決計不容我等置喙的!」
「謹守本分,靜待佳時,當可得償所願矣!」
二人連忙躬身示誠,「是,謹遵守備教誨。」
這句話是李昔年送給韋曉、陳鈞的告誡,同時卻也是送給他自己的警醒。
做人吶,得先學會知足。
儘管他此刻在鐵嶺衛里拉山頭是李煜私相授受之意,但如果有一天李昔年拿著雞毛當令箭......
只怕就又是另一番說法了。
......
與此同時,鐵嶺衛周遭凡是苟存在山林偏僻處的百姓,也仿佛是得了訊息。
「火,火光啊!」
李煜安排的這一晚焚屍大火,牽動的卻是鐵嶺衛散在各處苟存的百姓本已沉寂下去的希望。
過了兩日,鐵嶺衛城方圓數十里內,陸續有大著膽子的人裹著爛襖、棉被,趁著屍鬼凍眠一路向此遷行觀望。
他們怕屍,但也怕人。
龍首山附近傳聞就有吃人的惡匪,後來嚇得不少人遠離此地。
所以直到看見城頭大纛飄舞飛揚,直到看見城門內外官兵推著車架往來無數。
才有人敢大著膽子從林木偏僻處走出來。
「天吶!官兵,是官兵!」
這些以往被人唾罵的丘八,如今卻成了眾人眼中仿佛鍍了層金身的天兵天將。
「快兩年了!快兩年了——!」
有人跪倒在地,俯身哀嚎,單手捶地不止。
似是慶幸,又似是哀怨。
還有人循著背後插著隊旗的什長、隊官就往身前一跪,叩頭便拜。
「求老爺可憐可憐我那病妻,求老爺救命啊!」
男人哭得撕心裂肺,緊拉著官兵褲腿不放。
若論缺食短衣還能變著法子糊弄。
畢竟山上有果、河裡有魚、平原有兔,再加之遼北諸衛又都是地廣人稀的邊塞苦寒之地。
所以總有少許僻靜之地可以勉強存身。
龍首山只是其中倖存者最具規模化的一個典例,而非唯一。
那些手上有些把式的百姓轉為依靠漁獵生存,還是能夠勉強維繫生計。
他們還學會了設置陷阱,在林間遊蕩的屍鬼手中保護自家住地。
可只有一點令人無能為力,並深感絕望。
那便是......患病。
昨天一個好端端的大活人,今天只是咳嗽兩聲,生命就可能在不經意間懸於生死一線。
小病拖大病,大病拖到死。
可這年頭屍鬼遍野,又讓他們的家人上哪兒去找尋醫問藥?
鐵嶺城裡的醫師如今是死是活都還兩說。
這些逃亡山野的百姓一旦患病,幾乎就是把命交給老天爺決斷。
好不容易有大批官兵出現在此地,卻是他們患病家小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那種狂喜,卻是壓垮了一切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