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蓋杯論

  「家主,後生們還小......打不了硬仗......」

  「或許......這次用不了那麼些人呢?」

  「是不是少派幾個,或者添幾個手頭正發閒的老傢伙去湊一湊。」

  清河關城內,鬢角泛白的家丁一邊幫著李昔年卸甲,一邊勸道。

  「老軍,還是莫要煩憂嘍。」

  李昔年在家丁幫助下褪了披膊,往兩側輕輕壓了壓脖子,鬆了松有些疲累的肩膀,嘴裡安撫道。

  他身旁這名幫著卸甲的年長家丁不姓軍,而是和李昔年同吃同住,且年長他半輪的義兄弟。

  口稱老軍,是尊他久歷沙場的稱呼。

  只要是建有功勳的老卒上了年歲,若持有敬意,皆可稱之為『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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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以前也是叫了不知多少年『阿兄』的鐵關係。

  自從李昔年當年繼了百戶官位,這彼此之間的稱呼就改了。

  只是稱呼改了,倒不代表關係就遠了。

  對李昔年而言,這人便是他的生死弟兄,只怕比自家婆娘還親。

  在家丁身上落下的傷疤,有一個算一個,本都是要奔著李昔年身上去的。

  這些明槍暗箭是李昔年的家丁擋了下來。

  擋了這麼多年,還活著的老弟兄就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更年輕的稚嫩面孔。

  他們或是陣亡家丁的兄弟,亦或是子侄,要麼乾脆就是李昔年自己的族支晚輩。

  所謂二十名甲士,便都是李昔年身邊這樣的人。

  如今走到這一步,老家丁還是不忍心。

  「老軍,覺得我這次又急了?」

  『哎——』

  李昔年問,家丁嘆息不答,這行為本身就是答案。

  上次因為張太守著急,好歹還不至於賭上三代基業,結果雖不盡圓滿,倒也算是名利雙收。

  放在以前,李昔年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衛所百戶,可拿不出二十領全副好甲。

  他頂著瀋陽守備的名頭,多少也是落了些真真正正的實惠。

  可比甲更關鍵的是人。

  甲能收回重鑄,人可不行。

  他白天在船上那口中輕飄飄的二十個甲兵,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李昔年這一支瀋陽李氏的傳家基業所在。

  這二十個人就是根,比起他們而言,族中其他老弱其實根本沒那麼重要。

  根若斷,家要毀,族要潰。

  二十個甲士的生死,放到一個小家身上,就是天大的事!

  就好比時代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還是一座能壓死人的山。

  「老軍,你看情況是這樣的。」

  費勁兒褪下腹甲、裙甲的李昔年披上袍服,坐了下來才不急不忙道。

  他把桌案上的茶杯分離,杯身、盞蓋、底托依次排開。

  「我們就像這沒處可落的茶蓋,這龍首山上的人就是我現在得蓋上去的杯子,杯子雖然有裂口,但它好歹是個杯子。」

  杯子雖然不甚完美,但它好歹還沒被屍潮沖碎,這就難能可貴。

  「李景昭給了我們這個承載二者的茶托,或者說他就是最後決定這杯蓋上蓋子的好茶端到哪兒去的茶托。」

  李昔年突然沉默片刻,改了口,「......或者他也可能是茶桌本身,但是道理是一樣的。」

  現在的遼北諸衛若是沒有李景昭來托著這個底,上面的茶杯、茶盞都立不住。

  家丁點頭認可這套邏輯,但仍未放棄本心。

  李昔年單獨舉起杯身,耐心道。

  「老軍,茶托寬大,顛倒上來自然也能當蓋子用,就是不體面,也麻煩,下面的破杯子恐怕也禁不住重壓,就容易碎。」

  這時候東西碎了,可拼不回去。

  「所以景昭要找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砸碎它。」

  他們過來不是為了打碎一切,而是利用。

  李昔年指尖撫上杯口,輕輕划過。

  「你再看這杯子的口沿,素有大小之分,不是什麼大小的茶蓋都能蓋得住。」

  「它可以不配套,但一定不能小,蓋子大了頂多是多跑點兒熱乎氣兒,就像杯子裂了頂多是裝的少,這都無傷大雅。」

  凡事都是先解決了有和無的問題,才能進一步談好壞。

  李昔年將茶蓋扣了回去。

  「唯有小了,那才是一點用處也無!」

  「我現在做的......就是把場面做大,至少要讓這個蓋子看著足夠大......」

  「這就得用精兵強將才行。」

  他語重心長道。

  「當大伙兒都相信我這個『蓋子』足夠大,大到蓋得住鐵嶺衛的這些事兒,那我就真能蓋得住。」

  「況且,」他話鋒一轉,語氣鬆快不少,「我仔細想了,這山裡頭根本就打不了大仗,小仗我們就更不怕!」

  鐵嶺衛守軍的情況他一路上也多方打聽過了。

  衛所主力北出被滅,殘部守城潰亂。

  鐵嶺衛老兵可用十不存一來形容。

  整個龍首山上各式各樣的老兵油子加起來不超百數。

  況且這種衛所兵都沒多大心氣兒,頂多跟在後面打打順風仗。

  跟武官家丁硬碰硬,還差得遠呢!

  還有那些拿著刀槍的民夫,除非是吳起在世,否則底子擺在那兒,歷經這般時日尚且不足為慮。

  山上唯一可慮者,不是人。

  而是弓弩、投石之利。

  怕就怕他們不當面真刀真槍的干,而是搞起無賴似的消耗打法,若即若離地、耐心地在外圍一點點把甲兵刮乾淨。

  也就是陷入持久戰。

  關於這一點,李昔年也想過了。

  「昨日入關我便問過許屯將,今日又從陸承武三人口中核對無誤。」

  「山上弩矢自從南麓清剿戰事停歇,一直未曾補足,許屯將在清河關把送過來的東西卡得很死,箭矢沒往他們手裡繼續送。」

  「山上削出來的軟弓木箭或許還有不少,但精鋼鑄鐵的箭頭,用一根就少一根,他們補不回來。」

  「換言之,憑他們手裡的軟弓木箭就射不穿我們身上的甲。」

  「只需一層外甲就能防下。」

  末了,李昔年還故作幽默地補了句。

  「除非......距離近到能夠貼著我們的臉。」

  而他對甲兵的戰力又有足夠信心,一旦敵敢近身,足可以一當十,必戰而勝之!

  起碼擊潰他們不難。

  至於投石,只要卡好山道地勢,對方便施展不開。

  縱使有那種百發百中的投石好手,己方也完全可以用弓弩針對點殺,且射程上必然占優勢。

  遠射不勝,近身不勝,敵未戰,便已有此二敗。

  況且......

  「若只有這些還則罷了,可他們偏偏沒多少存糧。」

  這意味著一旦不能速勝,山上之民便只能陷入斷糧窘境,必然生亂。

  當李昔年打定了扼守緊要,只守不攻、絕不貪功冒進的謹慎決心以後,便不難發現他自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細說起來,這都全賴李景昭此前打下的基礎。

  前策雖有瑕疵,到底瑕不掩瑜。

  而他不過是拾人牙慧,過來撿個現成,這還有什麼可畏首畏尾的?

  難道快餓死了還嫌棄自己吃的是剩飯嗎?

  管它呢!只要這盆剩飯量大管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