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就不能不去嗎......」
「現在留在這裡,照樣有吃有住,不是也挺好的嗎?」
牆角靠著幾杆枯黃的長槍,槍頭短小,只能用於戳刺。
典型的軍戶武備。
在角落送別的是一名軍戶和他的家眷。
婦人咬著下唇,對著自家男人一臉的不舍。
「不行啊......婦人之見......」
男人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親弟的頭,又看了看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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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不去就要被大人們除掉族籍。」
他無奈道,「我自己倒是無所謂,可你和孩子,還有我幼弟怎麼辦?」
所謂長兄為父,幼弟跟他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他一個人的肩頭想扛起這個已經殘破的大家庭,便只能竭盡全力。
「出了族,咱們就也成了那些任人揉搓的倒霉蛋。」
他說的,恰是那些從撫順縣出逃的幾百個『散戶』。
被排擠,被擠兌。
沒有宗族的庇護,根本站不住腳。
所以當族長堅持北上的時候,族人們也只能任其裹挾,生怕留下來讓人敲骨吸髓。
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國法可能不管用,但家規一直都懸在身前。
哪怕前景不明,他們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
『嘟——』
軍戶漢子聽著短促哨響,不敢再耽擱。
「娘子,碼頭那邊已經在催了,照顧好家裡,等我消息!」
他最後握了握婦人的手,雙方手指的厚繭隔著,但一絲溫熱還是傳了過去。
隨即,他頭也不回地走入陽光。
同伍同什的鄉鄰各自從隱蔽角落裡走出來,匯聚在一起,他們互相點了點頭,沉默的向碼頭集合。
而他們的家眷則聚在一起,依舊蜷縮在那空蕩許多的營房裡,翹首以待。
......
「集合!」
瀋陽中衛的百戶韋曉、陸承武、陳鈞三人,正依次點著名冊。
一個一個的比對。
「每戶一丁!不可短缺!」
除了碼頭,也有人去往各家各戶的臨時居所,敲門搜找。
這就是他們的動員。
一群......被人驅趕而來的烏合之眾。
很快,他們湊齊了一支五十餘人的家僕隊伍,外加一百五十餘名軍戶。
他們分成四個小陣分別在碼頭兩側排開。
軍戶人數最少方陣,領隊百戶身後只有不足四十人。
人最多的那個方陣,領隊百戶身後有將近七十人。
這都是他們以前各自的老部下。
至於那五十餘名家僕,則被聯合重整為一支尖刀,成為了三姓族長手中決定勝負的殺手鐧。
這些家僕不全都是正經的武官家丁。
如果是五六十名武官家丁抱團,放在當下任誰也不敢小覷。
想必張太守他們也不會捨得放走這麼一支生力軍。
事實是,這些人當中有不少是各自族中主家的家生仆出身。
他們拿著刀槍不一定能有多厲害,就是占了個忠心。
「瞧著倒也有點兒樣子。」
李煜穿著一副普通扎甲在城牆上明目張胆地看著,也不怕有人發現。
瀋陽府來的這些人除了少數幾個,其他人根本就沒見過他,這份偽裝已經夠用了。
況且三姓族長上不來城頭。
不是他們想不想,而是下面巡街的甲隊不會放任他們亂跑。
從碼頭方向遠遠看過來,李煜和城牆上其他值哨的甲士打扮的一模一樣。
此刻他看起來就是城牆哨卒中的平凡一員。
李煜嘴裡輕聲點評道。
「武官三人,精兵三十,戰兵三十,輔兵百五十餘......」
李煜橫向比對啟梁山裡的兵卒水準劃分,碼頭這支隊伍在李煜眼裡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水平。
精兵對標正經的武官家丁。
這些人是死人堆里打滾的狠角色,差的就是身上的甲冑。
說實話,這些家丁的打扮有些破舊、狼狽......
低於正常武官家丁的平均武備水準。
李煜在城頭看得清楚,這些人連一人一副扎甲也沒有。
這副缺斤短兩的樣子,總不至於有人會苛待自己的親信家丁吧?
李煜輕輕搖了搖頭,把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根本不信。
苛待家丁的武官,在遼東邊地早就死絕了,甚至都用不著等到屍鬼代勞。
雖然距離確實遠了點,不過李煜還是看出來一些端倪。
有幾個少年身上披的還是單層的鎖子甲,裡面墊了層厚布甲應付,看著有些簡陋。
李煜繼續輕聲道,「站得太直,動作太硬。」
老兵的松垮自如和新兵的舉止僵硬,站在一起對比鮮明。
「他們緊張了,或許就沒正經參與過幾次大戰。」
「這是把家底都抽乾淨了啊......」
這些人想必就是那三位瀋陽中衛百戶武官的全部老底兒。
「張太守也不像是會缺他們幾副甲衣的人吶。」
瀋陽府的家底可不該這麼薄。
李煜又反覆打量了幾遍,方才的不解突然又通了。
「嚯,身上的傢伙像是比那些家丁的都要好點兒。」
現在他倒是知道,為什麼那二十個武官家丁里的新人居然會缺甲穿。
想必,是武官在族內的壓力下勻了一部分出來,給了那些家生仆。
大概是因為在某些人眼裡,忠誠可靠反而才是最重要的。
李煜口中的戰兵,就是那些膚色有些顯白的家生仆。
與武官家丁混在一起,這些人幾乎能夠以假亂真。
但有些細節,還是禁不住細瞧。
譬如這些人背上和側腰都沒有掛弓懸弩。
而武官家丁的手裡無論何時,都不可能缺了保命的弓箭。
那可是他們最可靠的遠程手段。
哪怕武官砸鍋賣鐵,也不該缺了家丁手裡的那一把弓。
答案只有一個,他們用不了弓。
或者根本就不會用。
這些家生仆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副還能看得過去的體魄,還有對各自主家發自內心的依附本能。
看著看著,李煜突然看到其中兩三個顯眼貨色。
他面色變了變,眉頭緊蹙,甚至抬手撫了撫眼角。
再睜眼,還是那樣。
「背......負劍?」
「劍?」
這是哪門子的冷笑話。
刀劍最終是要出鞘的,李煜就沒見過軍中幾個人會負在背上。
和江湖仇殺不同。
軍中快就是快,慢就是慢。
刀劍拔得越快,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
除非是斬馬刀那樣的重兵器,否則負在背上不是為了炫技,就是初出茅廬......真不懂事兒。
兵器要麼夠長,要麼夠快。
可他們哪樣都不占,這已經不是沒有經驗的問題,而是過於理想化......
只有那些自恃身份的人,會如此脫離實際。
『理想化?』
靈光一閃。
李煜下意識覺著這幾個人怕是連家生仆都不是,或許是三姓族中的本家人。
大概率,是三姓族中專門安插在各自家生仆里的領頭人。
「哎......」
李煜嘆了口氣。
「他們的關係,好像沒我想的那麼親密吶。」
武官和家族之間,家族和家族之間......二百餘眾看似一體,實則處處分割。
不過李煜想了想,眉頭反而又舒展開來。
「好事兒......」
對他來說,確實是好事。
最後一場評估結束,李煜心裡有了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