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人還是太心善,就這麼放他們走。」
守門的標營什長瞧著這些出城的人,不滿地小聲嘟囔。
說是小聲,可其實旁邊騎著馬匹經過的武官都能聽見。
只是大伙兒只能埋著頭,就當沒聽見。
事實就是,他們為了些虛無縹緲的安穩,捨棄了那位保護了他們一年多的太守大人。
百姓倒還好說,可這些武官的離去就和忘恩負義的背叛沒兩樣。
只是張太守仁義,沒有追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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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時候遭人奚落還算好的,別人沒扔過來幾顆臭雞蛋,不是不想,只是因為手頭確實沒有。
能吃的能用的東西,沒人捨得扔。
這一去,就連他們麾下軍戶也有人不願追隨。
但是沒辦法,這兩三個百戶武官和出城的宗族綁定的太深,他們做不了主。
武官頭上還有族長、族老,這些人才是真正能拿主意的。
人嘛,多的是身不由己。
宗族有宗族的好,自然也有它的弊處。
出城的這數百人中,只怕超過八成都是懷揣著迷茫的心思走出撫順縣城。
「走了也好,起碼清淨。」
張輔成領著幾位文武站在城門樓上,眺望著那支遷徙隊伍出城之後正緩緩渡橋。
那些受到本族裹挾的百姓可憐嗎?
其實算不上可憐。
當宗族需要有人在城外團結起來瓜分土地,在城內宅院排擠外人的時候,還是這些人站了出來。
人一直是這些人,只是境遇時有不同。
那些被擠兌北逃的百姓,才是真正的可憐人。
「哈......」
李昔年看著城外人影,忍不住嗤笑出聲。
似乎是在嘲笑他們的自不量力。
眼見眾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他索性抱拳道。
「明公,報信的快馬昨夜就出了城。」
「算算時間,最遲今夜消息就能傳到汎河所城,明日就能到李景昭耳中。」
一路上快馬交接,換人又換馬,只有消息的前進速度是一刻不停的。
應付完眾人,李昔年不無遺憾地想到。
『李......景昭......是個怎樣的人?』
同樣是百戶出身,同樣是趁著這場萬年難遇的屍禍才能往上爬。
可是直到今日,二人也只是互有耳聞,從未相見。
其實李昔年還是挺想見見這位李氏晚輩的。
只是可惜,他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用家丁們的話來說,這叫避嫌。
瀋陽李氏和撫遠李氏的頭面人物如果私下見面,那就是把張太守架在火上烤。
所以哪怕他們只隔了一條河,但李景昭和李昔年之間也默契地從未碰過面。
同一個場合,但凡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到場,另一個人就會主動隱去。
說來也有意思。
李昔年雖然是領了瀋陽守備職,等同四品總兵,比李景昭的五品校尉要高兩級。
可他的任命是不合禮法的,是張太守跳過朝廷詔令的臨危而斷。
張輔成的破格任用,細究起來不如李景昭的標營校尉職站得住腳。
起碼後者的校尉頭銜名正言順,讓人挑不出來毛病。
不像李昔年的職位,常常會被人用朝廷法度的說辭卡住脖子。
當張太守勢弱的時候,他在別人眼裡也就是個頂著守備虛名的小『百戶』。
故此存在感還不如那位營軍校尉蔡福安大。
看似李昔年以守備之職代為統領太守標營。
但他心裡清楚,太守標營始終是張大人的標營。
而營軍自然是蔡校尉的營軍。
在標營里,郭先生的話都比他這個李守備好使。
他,大概能算是這支標營的三把手?
要是把李景昭這個標營校尉添上,估計就得到四把手了。
他升得太高、太急,就成了缺乏根基。
守備這個位置像是個雞肋,李昔年有時竟是覺著可有可無。
他,李昔年頂著守備之名所擁有的,依舊是那麼十來個家丁,幾十個軍戶。
哦對了,還有一眾百戶同僚羨慕嫉妒恨的隱隱排外。
沒辦法,瀋陽中衛千戶李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兒去了。
可能是當初就沒來得及回城。
也可能是屍禍之初就被屍鬼給吞沒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
李昔年這個守備的名頭,有點兒太高,把人架上去,在軍中孤掌難鳴,反倒是下不來了。
比起對岸的李景昭來,李昔年不得不承認,終究是有些自慚形穢。
這大概也是他遲遲不願和李煜相見的其中一層原因。
......
撫遠縣的城頭,沒讓李銘等太久。
「人來了。」
「開城門!」
按照約定好的,李銘會讓撫順縣來的這批人進入縣城歇腳。
當然,僅限於外城。
撫遠衛城是整個遼北的『心臟』,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參觀的地方。
「讓俞至大和他的拜把子兄弟......」
李銘突然卡了殼。
他看向身後的親衛李望棟道,「那胡兒叫什麼來著?」
「老爺,現在是隊正伊稚衍。」
「哦,」李銘恍然,「讓他們的人在外城盯緊了,別讓這些人在夜裡惹出禍事。」
「老夫身後這座衛城,可是整個遼北唯一的軍械供給源頭,一絲一毫的意外都不能有!」
「告訴俞至大,如果預警遲了,那他就自己提頭來見。」
李銘想了想,又補充道。
「順便,派人把城外的胡兒家眷暫時接入衛城。」
「省得他們束手束腳的。」
雖然同為百戶,但邊牆逃回來的俞至大頂多在李銘面前算是個打雜的。
他背過手,冷眼看著城外這支隊形雜亂的烏合之眾緩緩步入外城翁門。
他們以為自己抓住的是未來?
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
李銘卻知道,他們接下來的命運早就有人編織好了。
一張大網已經張開,就等他們自己一頭扎進去。
這是亂世......必要的手段。
他就只管當個台下看客,悠然欣賞著後輩在舞台上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