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人少地多,人多地少

  汎河以北的事兒實在太遠,已經被李煜拋在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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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啟梁山南岸的撫順縣裡頭也不大太平。

  目前李翼領著船隊已經折返了三個來回,從瀋陽府運來了四五千軍民。

  船隊大概再行駛兩個來回,遷民事宜就能徹底收尾。

  這些到了撫順縣的人當中,有不想坐吃山空的『聰明人』,就想趁著晚春,在撫順縣旁側耕出一塊兒地。

  這些荒廢的沃田,能種多少都不虧。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是有樣學樣。

  留守撫順縣的太守佐吏郭汝誠對此只作壁上觀。

  眾意如此,他攔不住,只能是儘量引導。

  縣城北面臨水的上田有數,肯定是不夠分的。

  有晚來一步的,除非冒著風險走遠,否則就只能去耕縣城南邊的中田,甚至更遠處的下田。

  然後......矛盾就產生了。

  第一批隨船隊遷來的標營和營軍家眷占了城北離縣城最近,沿著渾河邊兒上分布的上好肥田。

  等第二批軍戶家眷隨船隊遷至撫順,只能撿他們挑剩下的。

  他們隨即去瓜分城南的大片中田。

  這時候都還好,還是人少地多。

  軍戶在標營和營軍家眷面前自覺低人一等,也不敢爭。

  中田就中田,能種就行。

  這些軍戶以前都不一定能在衛所武官治下擁有屬於自己的土地,多是佃農。

  眼下有了自己圈下來的一片地種,他們欣喜都來不及,倒也沒人敢挑三揀四。

  直到第三批人隨船而至,矛盾就有點兒蓋不住了。

  這第三批人當中有軍戶,也有孤寡役夫,還有零星幾個作為表率的大戶豪紳。

  他們看著撫順縣外已經進行得熱火朝天的『圈地運動』,也是迫不及待地投身而入。

  但是撫順縣外,方圓五里「安全範圍」內的耕地已經分得差不多了。

  試問,屍鬼禍世,誰願意跑到遠離縣城的地方耕種?

  撫順這地界雖說太平,可南岸照樣還是不時有零星屍鬼的蹤跡出現。

  雖說郭汝誠已經派麾下精兵沿官道巡視,力圖擴大城外的安全範圍。

  但大伙兒心裡都有桿秤。

  離縣城五里,努努力是能在屍鬼追逐下跑回來的。

  可若是離縣城十里......生還率起碼驟跌五倍不止!

  命重要?還是地重要?

  也是因此,即便是城外的一塊下田,其誘惑力也遠勝於十里外的一塊上田。

  一開始是前後兩批軍戶之間開始起了爭執。

  大家都在圈地,今日你多圈一分,明日我暗移一丈。

  本來是用作分界的標誌物,過了一夜就說不定要往哪邊移動不少。

  此謂之『爭界』。

  早在第三批人抵達之前,就已經有了苗頭。

  不過郭汝誠派人強壓了下去。

  他又從啟梁山里借來撫順城外的魚鱗冊,重新比較劃分,這才勉強恢復了秩序。

  但第三批人一到,就不滿足於爭界,而是要爭地了。

  一開始還是一家一戶之間的對罵廝鬥,然後不斷升級。

  互相攀扯親朋,從牽扯數十人直至擴大到數百人。

  等郭汝誠帶兵出城鎮壓的時候,對峙雙方隨時都有可能見血。

  郭汝誠只覺得此事十分麻煩。

  大家都想有地種,可是誰都不願意走遠。

  撫順衛明明有良田千畝,可他們只願爭這緊鄰縣城的一畝三分地。

  人少地多?

  不,如此看來分明還是人多地少!

  屍鬼一日不除,人人畏屍如懼洪水猛獸,這種局面就很難改變。

  甚至於今時今日,這般矛盾還遠沒有被激化到極限。

  因為瀋陽府那邊還有三四千人沒趕過來!

  等他們來了,又待如何?!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只會愈演愈烈!

  要不然,那就乾脆都不種了?

  圈地本就是私行,郭汝誠倒是可以隨時代表官府出面撥亂反正。

  但是......

  再不耕種,那到時候今年最後一批晚稻也來不及收穫了。

  整個乾裕四年,他們依舊會顆粒無收。

  如此,就不得不繼續傾力依賴於啟梁山的供糧,才能苟延殘喘。

  這對於張公而言,難免要畏手畏腳。

  思及於此,郭汝誠著實勞神。

  他只得儘量安撫百姓,同時派小船往瀋陽送信,請李翼的船隊從瀋陽府再多運些糧秣過來,以求有備無患。

  近期在對岸撫順縣外發生的這一切,都逃不過啟梁山崗哨的眼睛。

  郭汝誠甚至親自上門討要撫順衛的魚鱗冊,估計是知道這番亂象遮不住,他索性也就沒去遮掩。

  ......

  李煜站在山口的關牆上,朝對岸縣城眺望。

  「鍾岳,你怎麼看?」

  「什麼?」趙鍾岳納悶道,「學生不知明公說的是何事?」

  李煜淡然道,「近期不是有百姓從撫順縣逃過來投奔我們嗎?」

  「明公明察秋毫,確有此事。」

  趙鍾岳點了點頭,總算是知道李煜說的是哪件事。

  這事兒太小了,小到趙鍾岳都沒太放在心上。

  比起統籌安排啟梁山內幾千號人每日的規劃布置而言,山外那區區十來個人的歸屬簡直是微不足道。

  他解釋道,「就是撫順縣有那麼兩三戶人家被人占了城外的地,索性就直接跑到通遠石橋,投了高、陳兩位百戶的駐地。」

  「後經高、陳二位百戶查證,確是瀋陽衛軍戶無疑。」

  「兩位百戶瞧著郭佐吏沒有派人追究的意思,就把人送進了啟梁山中。」

  「這兩日學生正準備抽空在河谷內找個地方安置他們。」

  趙鍾岳想了想,問道。

  「明公,莫不是學生不該收留他們?」

  「實在不行,學生現在就把他們遣返回撫順縣也還來得及!」

  「非也!」李煜頭也不回,抬手輕輕搖了搖。

  不同於趙鍾岳,李煜看到的卻是某種苗頭。

  他繼續問道,「可曾問清楚,他們因何來投?」

  趙鍾岳愣了愣,這不明擺著的嗎?

  他一時不知李煜為何明知故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當然是因爭地失敗而來。」

  「不,」李煜回過身來,意味深長道,「爭地失敗,就敢讓這些人冒著被郭大人派兵追回的風險,來投對岸的我們?」

  「在他們眼中,我們......難道就不是官兵?!」

  從那些百姓的視角而言,兩岸官兵應該是一夥兒的才對。

  既然如此,哪有逃南投北的道理?

  他們怎麼就敢拿一家的性命,這般輕率賭上一把?!

  賭郭汝誠心善不再追究?

  更要賭啟梁山的官兵願意收留?

  那要是賭輸了呢?豈不是全家死路一條!

  這不對,更不合理,必然還要有更底層的邏輯在支持他們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