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鍾岳知道,老秀才家中肯定是有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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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此刻他眼前侃侃而談的李煜又是哪兒來的?
故事的部分結尾不必言說,就已經擺在他眼前。
不過,故事還是有不少懸念。
外面的母女最少活了一個,那裡面的人呢?
趙鍾岳試探道,「明公,不知......李清老大人......」
李煜已經講了這麼多,剩下的也沒必要遮掩,索性繼續講道。
「人從牢里出來了。」
一個疑罪從有的倒霉老秀才,本身就沒人在乎他的死活。
上面沒人發話,下面的人也懶得動這微薄的功名之身。
弄不好,還會惹得一身騷。
長安大獄,它畢竟不是洛京的詔獄。
興許哪天前任長安令的舊案就被人翻了過來,到時候朝堂上的隴西和關中士人朋黨,就會問......
是誰弄死的牢里的前任長安令門客?
又或是誰弄死的某某大人的同族?
這種可能性只要存在,就是李清的護身符。
洛京朝堂里的變幻莫測,又哪裡是遠在長安的獄卒們敢妄言揣測的呢?
況且,他們也確實是從老秀才家眷手裡不斷收到了些好處。
倒也不多,可也是白來的好處。
細水長流之下,也是筆可觀的增收。
萬幸......還真就有人想起來要撈這李清老秀才一把。
這說明,老秀才頭上還是有人吶!
......
李成梁隨商隊入了長安,獨自站在一間坊市偏處的小院門外。
宅院不大,可好歹有一圈正經的護牆。
李清再怎麼不濟,那也是個秀才。
通過開辦蒙學,多多少少能攢下些積蓄。
「有人嗎?」
李成梁在門外輕問。
『吱呀......』
門被打開一道縫隙,一位婦人匆匆打量了幾眼,又趕緊合上。
「敢問先生是誰?又因何登門?」
李劉氏嘴上問著,卻不忘朝屋門旁朝這邊張望的女兒揮手。
不多時,那少女便從書房抱取家中唯一的一柄文士劍而出,手按在柄上,不住地發抖。
那是李清作為秀才公的佩劍。
院門旁的婦人則是默默緊了緊手中頂門的短木棒。
如今娘倆最怕的就是生面孔登門。
長安城裡的青皮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若是萬一盯上了她們,倒也不值得奇怪。
說不準就是哪家鄰里,把她們娘倆兒給賣了。
字面意義上的『賣』。
像她們這樣的女子,反倒是青樓老鴇眼裡僅次於官家仕女的緊俏貨色。
真到了那一步,事情就再難有轉圜餘地。
母女二人要麼剛烈到底,不惜將事情鬧大了,弄得巡街差役不得不管。
要麼只能潛身而逃,逃得越遠越好。
既然第二條路走不通,她們也就只能死磕到底,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一絲轉機。
好在......家中還有一柄利器防身,秀才之居等閒也不敢招惹。
要不然,母女倆熬不到今天。
不過想來,也是離不開李成梁早早安置在他家附近的家丁在暗處盯著的緣故。
歷經漫長的等待,今日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我是李氏族支,恰隨游商到訪長安,便來一會!」
李成梁揮舞著手中單薄的信封,也不在乎院門裡的人看不見。
他輕輕將信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嬸嬸還請看看,這信是不是你家所寄?」
「萬一是我找錯了地方,也還請原諒則個!」
話是這麼說,可李成梁的表情非常篤定,此刻就是明知故問而已。
他來之前,早就差人確認了好幾回。
這要是還能找錯,他倒不如找塊兒豆腐撞死,省得丟人現眼。
「果然?!」婦人驚喜地看了看她親手寄出去的舊信,忙不迭道,「快!快請進!」
這一次,院門真正被打開。
都這樣了......
李成梁要是成不了李清家中的座上賓,那才是見了鬼。
走投無路之時,恰逢故鄉親族到訪。
母女倆對李成梁的第一印象,好得不得了。
尤其當李成梁『不經意』露出懷中百戶官牌的那一刻,母女倆便是心中有再多的疑慮,那也得信了......
畢竟,一介秀才還不值當一位朝廷武官專程跑這麼一趟。
也正是因為他有著官身,卻還冒著被朝廷追責的風險而來。
母女倆才更相信李成梁是真的有把李清從大牢里撈出來的可能。
這已經是最後的希望,由不得她們不抓住。
防備?
如今的李宅,已經是一窮二白。
本是二進的小院,也不得不分出一半賣了出去。
曾經的書香之家,時過境遷,如今不過只剩家徒四壁而已。
長達一年多的煎熬,家中餘存也已經快到了極限。
李成梁來或不來,她們都是死路一條。
當李清下獄的那一天起,這個三口之家就被困死在了慢性死亡的進程上。
戶籍、路引,制度本身如同一座大山,堵死了她們的一切退路。
她們得不到李清家鄉親族鄉老的幫助,連腳下這座長安城都出不得。
逃籍就是流民。
流民,就不算是人。
朝廷規制將她們困死原地,逃不掉的!
最後要麼是女兒賣身賺取最後一筆銀錢,繼續吊著牢中老父性命。
要麼就是母女倆到了窮途末路再吊上三尺白綾,一了百了。
一家人同進黃泉,再圖團聚。
......
李成梁來了。
作為一個清清白白的貴人而來。
他親眼看著老秀才家中女眷設法招待他時的窘迫。
牆壁上還留著掛有書畫的舊印,但那幾個位置已經空了。
書案上空空如也,筆架上只剩一根細毫。
想來,他看到的那幾封信都是用這根筆來書寫的。
書架上曾經那些李清親手一本本抄錄的書籍典冊也全都搬空了。
少女端來一杯白水,順著李成梁的目光,目露哀意。
「那牆上掛的本都是家父昔日的得意之作,說是要留著自省......」
李清傾注心血的佳作,最後只能成了那些附庸風雅的商賈口中,不值一文的廢卷。
現在掛去了哪兒,又有誰能知道呢?
李成梁輕輕頷首,也不多問。
賣就賣了,大不了他再贖回來就是。
想必,也不會有人不賣李氏商隊的面子。
李成梁掂了掂懷裡的二十兩銀子,默默估算著花銷。
這可是他這兩年攢下的全部家當,甚至還包含了自家老爺子的撫恤金,但願夠用。
不然,他就只能拉下臉去求助商隊管事了。
但不管如何,李成梁都要辦成這件事。
這是他已經著魔了三年的大事!
無論如何都要有個結果!
他已經衝動了這麼久,這時候再退,那他這個人就真的成了個笑話。
......
聲音突然停了。
李煜轉身,隨手從角落的箱子裡捧出一大把的黃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們。
黃燦燦的碎金粒正『嘩啦啦』地從他的指縫中跌落在地。
但李煜和趙鍾岳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二人看著它們,只覺得與山石無異。
李煜靜了靜,才說道。
「我爹在長安耗盡了那二十兩白銀,買了我娘的一輩子。」
「現在......光是這箱子裡準備用來給雲舒做金線的料子,就不止十個二十兩。」
那是二十兩白銀。
這是二百兩黃金。
不過想來,還是那二十兩要更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