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為一口少年氣

  即便入了山海關,李成梁也不敢太張揚。

  他這身份萬一被查出來,擅離職守就是死路一條。

  也就是看在他父親戰死的份兒上,加之年齡尚小,又未有婚配,無有子嗣。

  輪番疊加之下,他一時的少年意氣反倒也沒那麼不可諒解。

  順義李氏好歹是個李氏旁支,主家倒也不會特意逼得他這一支滅門絕戶。

  那實在有礙族中公評。

  相反,越是這樣的『窮親戚』,他們還得看護一二。

  這就叫愛惜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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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戰死的老爺子,一輩子廝混下來,總歸還是在族裡有些情分。

  正是經由族中長者破格點頭,李氏商隊才會捎帶上李成梁去看看中原京畿的繁華,權當散散心,見見世面。

  左右不過是一條跑了上百年的商路,即便商隊多帶幾個人,其實也費不了多大勁兒。

  一個將門世族,哪怕是族中一支不起眼的商隊,也有著旁人難以想像的便利。

  遼東的朝廷稅卡,別管是誰設的卡,看見旗幟就會放行。

  山海險關也是一驗而過。

  進了山海關,那些最愛上下其手的貪官小吏,到了他們面前卻是一個比一個好說話。

  這也正常。

  入關之後,沿途能被李氏商隊選作中轉通行的地方,也是精挑細選過的。

  當地官員士紳大多都與李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有的沿途衛所主官,祖上就曾在李氏武官麾下效命,後來才受了提拔舉薦。

  這份兒香火情,哪怕過了幾代人,也依舊如新。

  有的當地豪紳,家中的商隊想保住遼東出關通商的便利,幽州李氏就是他們繞不開的一塊兒攔路石。

  遼東遍地的李氏武官想卡著幾支商隊,光是一路上層層稅卡就能讓人脫層皮。

  更別提這些邊地武夫慣於殺人滅口。

  他們在遼東哪兒有什麼隔夜仇?

  這種情況下,若是這些豪紳不想著結交一二,那才是腦袋被驢踢了。

  還有的沿途衛所、縣城,乾脆就是李氏旁支子弟任職的地方。

  即便職務可能不過城門小吏,可那也是『自己人』啊。

  這就是門路的好處。

  你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只要大家互相認著情分,那這門路別管多遠,就一直是通的。

  李氏商隊帶著貨物和這份兒比通關文牒更好使的『面子』,從錦州出發,一路通往司隸洛京。

  沿途不能說暢通無阻,也是手拿把掐。

  白道上沒人攔,終究還有黑道......

  尤其是那些攔道山匪。

  可別看這只是一支商隊,點子卻比任何江湖鏢局都硬得多。

  商隊護衛里淨都是些從遼東武官兵帳中退下來的廝殺漢。

  有的瞎了一隻眼,有的缺了一隻耳......

  這些人沒辦法再在軍中效力,畢竟軍中旗令首重視聽。

  哪怕是再精銳的家丁親信,受了這樣的傷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卸甲歸田。

  起碼主家還是會養著他們。

  當然,不是完全白養。

  他們中的一部分還有不少餘熱可用,起碼四肢健全,就算是派去跑個腿也比閒雜人等好用。

  他們這些人跟著李氏商隊餬口,比誰都賣力。

  對李成梁而言,這是族中的商道。

  可對這些幸得李氏看重的商隊護衛而言,這是他們下半輩子的衣食所系。

  沿途若有山匪敢堵路設陷。

  這哪裡是劫道?!

  分明是要斷他們一家老小的活路!

  故此這商隊護衛拼殺起來往往悍不畏死,又加之弓馬嫻熟,皆非等閒之輩。

  能在戰陣上受了重傷還僥倖活下來的,哪個不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試問這樣一個難啃的硬茬子,誰會願意招惹?

  即便不計傷亡的僥倖劫下來,難道附近的衛所就不會派兵來報復了嗎?

  官場上的事兒,死在誰的地界都是禍事。

  這是逼著官家來自證清白。

  是故這有能力劫商的強人不願招惹,見旗就避。

  一面『錦州李』的小旗,比任何鏢局的鏢旗都好使。

  至於那些剛剛落草,既沒眼力也沒能力的愣頭青,自然是一路倒在李氏商隊的刀劍之下。

  不過就是一群被當地官紳迫害的吃不飽飯的可憐人。

  飢一頓飽一頓,只會剩下瘦削的身形和虛弱不堪的氣力。

  僅憑這些,他們又如何是一群軍中悍卒的對手?

  單是商隊中的軍中神射,就是賊人面前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

  李成梁一路看著風景,甚至用不著他出手,這些商隊護衛們便把一切都料理得乾乾淨淨。

  ......

  李煜轉身,端水潤了潤喉嚨。

  這些事,他很久沒提過了,如今再思及起來,仍是不免心神往之。

  大順京畿之地,他這輩子都沒看見過哪怕一眼。

  以後只怕也看不到昔日的京畿盛景了。

  只能從亡父曾經的描述中想著那點兒舊事,心中遐想一二。

  李煜此刻雖然喉嚨乏累,卻仍是意猶未盡。

  趙鍾岳亦是緊跟左右,那眼神分明是透著渴望。

  他這輩子也沒見過京畿之景。

  這故事聽了半截兒,誰又能忍得住好奇?

  反正,他是不能的。

  故此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李煜,仿佛是用眼神在催促他快別吊胃口了。

  「明公,請用。」

  李煜坐了下來,趙鍾岳立馬上前幫著沏茶。

  動作麻利,瞧著要多殷勤有多殷勤。

  李煜輕輕啜飲一口,眯了眯眼。

  整個人看著懶洋洋的,在趙鍾岳期盼的眼神下,卻聽他坐著繼續講道......

  商隊在入京畿之前,繞了道。

  走河東,經關中,最後再入洛京。

  路程一下遠了一大截。

  可還是繞了。

  這算是商隊主事力所能及地滿足李成梁這位叛逆少年的小小所求。

  這是主和仆的區別。

  他們這支商隊,本來就不該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候啟程。

  可為了李成梁的任性,主要是有族老發話。

  為了能趕在入冬之前把李成梁送到京畿。

  於是商隊寧願舍了兩成利,也還是溢價收了貨,只為提早出發。

  但凡是個聰明人,就該知道這一點兒銀錢和族老的面子,哪個分量更重。

  李氏族中養了許多支商隊。

  可真正賺大錢的路子,肯定不是他們這些一般商隊管事能經手的。

  事實上,族中也不指望大部分商隊能賺到大錢。

  族中對這些商隊的底線,不過是能夠在養著一眾隨隊的傷退老卒的同時,還能做到自負盈虧就算是合格。

  哪怕利薄一些,可只要能積少成多,這些商隊就依舊有其存在的價值。

  從一開始,被李成梁搭便車的這支商隊的目標就很明確。

  那就是送李成梁完成入京的執願,然後再把人平平安安的捎帶回來。

  這樣那位族老也就能打發他老老實實地婚配傳家。

  到時候哪怕李成梁還是執拗不聽,那也是仁至義盡了。

  在李煜口中講出來,像是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兒。

  可趙鍾岳心下卻是嘆息。

  這麼一繞,商隊沿途又得重新打點一番,只怕連本兒都保不住。

  可這一切,卻只是為了一個人的任性。

  這卻是他羨慕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