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塵封往事,關外無歸期

  河谷大營主帳內。

  台下坐席被排成左右兩列。

  台上只有三席。

  這一步之差,便是主次之分。

  三席主位依舊是留給千戶李君彥的專屬坐席,被夾在正中。

  只剩下主位旁側的左右兩席次位,才算是給李煜和郭汝誠留的位置。

  李煜抬手作請,「郭大人,請入此左位。」

  郭汝誠不動聲色地打量帳中席次一番,這才應聲。

  「李將軍,同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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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讓禮,示意李煜入右席。

  雖然向來都有左尊右卑之說。

  按官位而言,郭汝誠的佐吏身份,乃四品太守徵辟幕僚,可以說沒有品級,也可以視作至多八品的虛銜。

  但身份從來不是這麼算的。

  有道是『宰相門前七品官。』

  瀋陽張太守派來的心腹幕臣,進了北山,足可稱上一句假四品虛銜。

  怎麼算都比李煜這實職六品百戶,虛領從五品屯將要高得多。

  即便到了校尉、千戶一級,也不過才正五品,還是離四品太守差上一籌。

  官場上,讓郭汝誠入左位,沒有一點兒毛病。

  再有,客者為大。

  況且有關左的定位,其實也可以有不同的考量。

  入帳之左,是尊位。

  然李君彥之左,卻乃入帳之右。

  若以此間千戶李君彥為正主,尊位又可以是入帳之右位。

  這李景昭,一副主人姿態,禮待賓客......座次之差,於他而言不過些許形式。

  說到底,禮法只能作輔。

  關鍵......還是在人心吶!

  人心向左,則左尊;向右,則右尊,如是而已。

  故此,其身居於左右,皆無傷大雅。

  李煜笑應,「同坐!」

  二人遂不再虛讓,各自坦然入位。

  北山文武入帳,亦各自入位。

  至於那些標營兵將,卻是被護帳親兵攔在帳外,只放了領隊百戶獨自入帳。

  這也正常,一營主帳從來都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輕易踏入的地方。

  此刻能走進來的,最低也是個百戶職。

  「徐老將軍,您請。」

  趙鍾岳低聲讓了讓。

  「晚輩不敢居先。」

  徐桓看了看對面入位的標營百戶,輕輕頷首,便入了台下右首之位,趙鍾岳次之。

  餘下諸將各自入位不語,肅穆端坐。

  ......

  「李將軍,還有李千戶......」

  郭汝誠抬手向李煜微微一禮,口中慢了一拍似的才將李君彥捎帶上。

  他語速頗緩,三息過後卻沒看出端倪,這才繼續如常道。

  「郭某承張公厚愛,委以重任,特此來北山一會。」

  聞聽有人喚他,李君彥第一時間偏頭看向郭汝誠。

  隨即又下意識瞥向李煜,似是為了尋求幫助。

  郭汝誠的少許試探,便在他這本能的反應中徹底破產。

  『也是......畢竟這就是宗族啊。』

  郭汝誠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宗族之穩固,便是如此。

  同宗同族之間不是不爭,甚至各支之間亦有罅隙。

  可遼東邊地,是個只有眾人攜手抱團才能一起活下去的血肉磨盤。

  當外部壓力大於內部矛盾,團結就是宗族唯一的選擇,也是一家一姓能夠在遼東存續至今的普世智慧。

  過去有北虜,如今有屍鬼......

  只要這些外部危機不除,宗族的底色便只能依舊如此。

  『此子未壯,稚齡過甚吶。』

  郭汝誠只能如此暗自可惜。

  上座不過黃毛豎子而已,甚至對族親兄弟甚為依賴,尚且還沒什麼主見。

  看樣子,他是沒辦法從這二人中左右逢源,得其漁利。

  但也只是可惜而已。

  無非是一步閒棋,可走可不走罷了。

  李煜微微側首,眼神微動。

  似是向李君彥示意,『稍安勿躁。』

  隨後眾人只聽他道,「郭大人此行紆尊降貴,我等亦是感激!」

  話音方落,李煜輕輕瞥了一眼台下諸將。

  「是啊,我等苦等朝廷久矣!」

  「我等敗軍之將,失地陷民,著實愧疚!」

  其中或有眾將捧場虛言,卻也不乏他們的真心流露。

  李煜左手輕按,止住台下之聲,復又追問道。

  「郭大人,您也看到了。」

  「我等殘兵自去歲突遭屍禍,便與朝廷徹底斷了聯繫,便是連一封令書也收不到。」

  「卑職斗膽,請郭大人如實相告......」

  他頓了頓。

  「朝廷,何時能出山海關,再復我遼東山河?」

  大帳內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郭汝誠似是能聽見台下諸將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等待著一個答案。

  一個......或許已有猜測,但又總是不甘心的希望。

  郭汝誠默然片刻,迎著眾人希冀的目光,他不得不開口答覆。

  反正瀋陽府里早就傳開了,這些真相遲早也藏不住,早些說了也是無妨。

  「遼東......盡陷,山海關外寧遠、廣寧諸衛亦是自身難保。」

  「瀋陽府與山海關的最後一次飛鴿傳書,已經是去歲舊事。」

  他輕輕地兩句話,卻已經引得台下眾人眸光震顫。

  這短短几句話,其中可推敲的細處實在可太多了!

  廣寧衛可是山海關外最後的一道防線!

  即便幽州營軍抽調一空,也還是維持著一營總兵的規模駐防於此。

  拋開廣寧、寧遠兩衛不談,更北面的錦州城更是與遼陽一般,乃遼東必不可少的戰略支點。

  人所眾知,錦州更是幽州李氏主脈的根基。

  若說朝廷丟了遼陽,還只是失了瀋陽、撫順等遼北八衛。

  那棄了錦州,朝廷失去的可是足足大半個遼東啊!

  郭汝誠面不改色,坦然道。

  「山海關接防總兵明告其已經落下封門重石,徹底閉鎖關門。」

  「廣寧邊牆通達長城之地,也被搗毀其中數處關竅,以此阻遏屍疫傳入中原。」

  只怕......朝廷明告諸地,不過是為了斷掉遼東軍民朝山海關湧來的念想啊!

  「天殺的,他們怎麼能棄遼東於不顧啊!」

  有人掩面低垂,沮喪不已。

  「自二百年前太祖復遼,遼東從未再失,他們怎麼敢的啊?!」

  有人低聲咒罵,憤恨難平。

  最後......

  眼中留下的只有失望和無奈,眾人筆挺的身軀,也微微靠在了椅背上。

  這些人高馬大的武夫此刻竟是讓人看著有些莫名地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