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袍澤問故,屍帥亦歸

  一入主廳,李翼便見一眾營軍武官,全都聞訊而至。

  當中有屯將,也有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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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拋下手中的其他事務聯袂而至,便是為一睹西路軍袍澤真容......

  蔡福安為此間諸位武官代為引薦道。

  「某身後這位,便是西路軍後營轄下,職司駐平壤轉運。」

  李翼順勢接過話頭,「什長李翼,見過諸位。」

  「今亦添為撫順治下百戶。」

  此間眾人神色複雜地看向他。

  一時無言。

  「且先入座。」

  蔡福安嘆了口氣,主動打破沉默。

  「是,校尉大人!」

  眾人皆應。

  待所有人落座,有左首屯將出言道。

  「李翼兄弟,我等實在是想知道,西路軍究竟如何了?!」

  「為何......為何劉帥又統領一眾屍軍而歸?!」

  「什麼?!」李翼大驚失色道,「劉帥?!」

  「劉帥在瀋陽府?!」

  若是劉安在瀋陽,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只要他振臂一呼,幽州軍民無敢不從!

  李煜那點兒威望,放在劉安治理幽州二十年如一日的積威面前,也是遠遠不夠看的!

  便是李翼這樣的親信,都一時動搖,就更別提其他人了。

  有人答道,「劉帥......亡矣......」

  「回來的,不過是一副軀殼罷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便為李翼拼湊出瀋陽府外屍軍的身份來歷。

  「護旗官......」

  李翼亦心哀之,劉帥麾下屍軍......

  只怕也有那數千李氏子弟啊!

  它們也回來了?!

  可轉念一想,昔日族眾只剩那一具具行屍走肉,縱使回來也全然沒了意義。

  待李翼心情稍緩,這便將他所知的西路境況娓娓道來。

  「我等隨千戶大人駐紮在平壤外的大營,乃後營之末尾......」

  平壤大營的糧草原本是每七日便往前線運送一批。

  平壤駐營千戶頻徵召高麗民夫,輔以遼東輔兵為隊,按期發往後營總兵駐地。

  隨後這些糧秣輜重,再由後營總兵發出,追往劉帥中軍大帳行在。

  這便是西路軍職責清晰的後勤線。

  自大軍一路南下,高歌猛進之時。

  不知何時起,平壤府發往總兵駐地處的輜重隊,再也沒有如約而返。

  初時,平壤駐營千戶以為是前線吃緊,這些民夫或許是被一併充入了攻城之用。

  大順天軍援助高麗,這些藩屬下臣也是該多出些力。

  這是不少營軍當中的共識。

  平壤駐營千戶隨後多次派人請示後營總兵,是否需要催促平壤高麗下臣繼續為前線增派民夫。

  可是一直音訊全無。

  等著等著,情況愈發詭異。

  就連前線本該定期聯絡的信使,也始終沒有回來。

  這已經脫離了正常的範疇。

  然後......便有劉帥自漢城發出的飛鴿傳信平壤。

  他們這才知道,後營總兵駐地遭了瘟疫,已成絕地。

  所謂的西路後營已經名存實亡。

  除李翼所在的平壤駐營所部外,上至後營總兵,下至後營的所有武官、士卒,盡皆覆沒於荒野屍禍。

  也難怪平壤府發出的輜重隊和信使一去不回。

  這要是有人能逃出來,那非得是神仙下凡不可!

  在弄清真相之前,駐營千戶只得閉鎖營門,並依照帥命敦促平壤府封城。

  後續的輜重運送,也隨之停步。

  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數日前派發的那最後一支輜重隊,成了隨後的禍端。

  結果便是群屍過境,摧城破營。

  平壤城外的順軍大營,勉力堅守兩日,隨即從第三日開始棄營敗退。

  ......

  李翼雙眸低垂,沉聲道。

  「途中千戶大人為我等親自斷後,力戰而亡。」

  「待逃過江去,到了那鎮江堡,我部殘兵只剩十之一二。」

  「鎮江堡聚集潰兵亂民無數,城中頗為混亂,我等為求活路,冒險沿邊牆北上。」

  隨後便是投了李煜麾下,去往撫順關內休整了一段時日。

  最後,這支西路營軍殘部便徹底歸了李煜麾下,消融其中。

  只是這點兒『家事』,李翼當然是選擇性地略過不提。

  他挑揀了一部分,訴之於眾。

  「我等北上所經之處,駐牆邊軍非逃即亡,不見人煙......歷經饑寒,遂僥倖附於撫順,得以保全性命。」

  「後來才有從鎮江堡逃來的流民,告知我等高麗群屍跨江圍城。」

  「只是,當時也沒人清楚那竟會是劉帥所領屍軍......」

  聽罷李翼的親身經歷。

  在場眾人無不默然。

  比之他們東路軍,李翼這一部西路殘軍,悽慘更甚。

  西路幾萬人吶,或許就活了這麼點兒獨苗!

  「哎,時也命也!」

  蔡福安嘆息道。

  「看來劉帥所領屍軍,便是沿漢城、平壤、鎮江一線而歸,此恰為昔日劉帥行軍所過之處啊!」

  「既知歸還,」有人遲疑道,「那......那劉帥說不定尚有神智?」

  「說不定,我們能和劉帥談談呢?」

  昔日袍澤情義,不由讓人抱以僥倖。

  那城外的屍軍,可都是他們的袍澤啊!

  有人遲疑道,「劉帥若薨,卻領大軍而還,這......這確實說不通啊!」

  有人動搖,便有人堅持。

  「糊塗——!」

  「沒什麼說不通,」蔡福安駁斥道,「昔日了道真人所言,你莫不是忘了?!」

  「屍執而還!便是如此了!」

  見眾人爭執不下,李翼適時開口道。

  「諸位請聽某一言。」

  「執屍之事,某在撫遠、撫順兩地亦有耳聞,甚至多有所見!」

  他親眼見過的不多。

  但封存在撫遠縣南北駐兵室地窖里的冰屍,上面立起的碑牌就那麼明晃晃地擺著。

  又有撫遠縣丞劉德璋所書血信,有鄉人墜腸而奔,告官於驛。

  更有官屍吞銀的舊事在撫遠軍民口中流傳!

  這已經不再是孤例那麼簡單。

  而是一種脈絡清晰的規律。

  李翼沉重吐露出自己的推論。

  「劉帥戰死漢城,城外我等營軍袍澤......至死也追隨在主帥纛旗之下!」

  「真相只怕僅此而已......」

  劉帥被張太守親手用床弩釘死在了城外荒野。

  他死後執意歸還的真相,只怕再也無從得知。

  他們這些活人,又怎麼能指望死人指路呢!

  劉帥屍化,那便是死了!

  李翼一口咬定這點,力挺校尉蔡福安的堅持。

  他不否認牽扯了私心,可同時也是真的為這些東路營軍的袍澤所考慮。

  縱使他們冒死突破城外屍軍團團圍護,見了『劉帥』當面!

  可到時,『劉帥』若是六親不認......

  人鬼殊途,那又待如何?

  虛假的希望破滅,又何嘗不會迎來更深沉的絕望?!

  與其如此,倒不如助他們早些認清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