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幽懼難安

  趙鍾岳起身揖禮。

  「明公,學生這便告退。」

  李煜客氣道,「鍾岳若是未用早食,不妨一塊兒吃上兩口再走。」

  趙鍾岳後知後覺地看向身前桌案上的一碗米湯。

  看著確實是樸素了些,但這世道,一碗暖胃飽腹的米湯,絕對是有資格上桌的。

  配上中間那一小碟飄著辣香的泡菜頭,讓人單是瞧著就直咽口水。

  鼻翼輕動,聞起來更是刺激味蕾,直教人滿口生津。

  「學生......」

  趙鍾岳低頭看了一眼,喉頭輕輕滾動,做吞咽狀。

  「學生還是快些回去籌備開市所需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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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剛領了新的差事,他還是強忍著誘惑,婉拒了下來。

  恰當此時。

  『咕嚕......』

  腹中傳出輕響,趙鍾岳的動作不由僵住,隨即只覺手足無措。

  算起來,他這一夜未眠、未食,現在聞到這陣陣撲鼻飯香,就像打開了某種開關。

  本就發脹遲緩的腦子裡,遲來似得想起腹中之飢餓。

  這感覺來的是如此突然,打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如此失態,實在失了禮數。

  「無妨,」李煜安撫道,「我知鍾岳疲乏,故此特使人為你備了一餐,便是為飽腹而已。」

  「如今腹中飢鳴,恰是說明鍾岳廢寢忘食之功。」

  「是學生失禮,」趙鍾岳垂首復禮,羞愧有加,不敢與之對視,「在此多謝明公體恤。」

  言罷,他重新坐下,隨著李煜動筷,便草草飲盡碗中粥食。

  辣菜頭也只是淺淺嘗了兩口。

  食罷,趙鍾岳便起身拜別道,「明公,學生告退!」

  他實在是擔心此刻頭暈腦昏的情況下,再搞出些失態之舉。

  倒不是怕遭人嘲笑,只是自幼所學禮法,不支持他容忍此等僭越之行。

  此舉,有礙尊卑之序。

  傳將出去,未嘗不會落個恃寵而驕的戲言。

  「某派門外護衛看送你一程,且去罷。」

  李煜盡了待客之道,也不再強加挽留。

  他也看出了趙鍾岳此刻無處安放的手腳,和雙目無神的疲憊之態。

  讓他回去歇上一歇,緩過勁兒來,才是要緊事。

  李煜手中儘是武夫,可信的文人著實不多。

  不但可信,更要能用的人才,那就更是寥寥無幾。

  矮個兒里拔將軍,只能是讓趙鍾岳強挑大樑。

  ......

  北山內此時是一副君臣相合之景。

  可孤陷瀋陽的李季哪怕在睡夢中都在不安地蹙額皺眉。

  也不知他是夢見了什麼,面門上皺起的紋路仿佛都能拼成『難熬』二字。

  屈打成招當然是不存在的。

  否則他現在也不會安然寢於榻上,而是該在某處大牢深處與蟲蟻為伴。

  可也是自家人才知自家事。

  他自北面引屍而來,也不知到底能瞞得過那位張太守幾時。

  於公,這是他臨機衝動之舉,或許會拖累景昭將軍。

  於私,單說那一支北上的瀋陽十騎,便是凶多吉少。

  他們的家眷,他們的袍澤......到時候會怎麼想?

  李季也確實是該擔心自己的項上人頭不保。

  好在那響雷聲讓人一時難以多加猜疑,又有誰能想到有人以雷鳴引屍?

  故此他迄今為止,還能在瀋陽府中落得個禮遇。

  只是憂心忡忡,不免度日如年。

  他終日閉門,自囚孤室,非有傳召不出。

  煎熬多日,李季都快要忘了外面的日月更替之數了。

  好在他這副神經兮兮的模樣,放在屍禍以後的瀋陽府內倒也不算稀奇。

  比起那些被關進大牢的瘋癲痴狂之徒,李季反倒要正常的多。

  起碼他言語還算清晰,能吃能睡,是個大活人。

  屋中難計時日。

  離他上次踏出門戶,又不知是過了幾日......

  「叩......叩......」

  門外傳來輕響,隨即是一陣輕柔女音。

  「貴客,您起了嗎?」

  李季迷迷糊糊地張大雙眼,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他的眼白處遍布血絲,閉門多日,反倒比被屍潮追擊的時日都要憔悴許多。

  那時候滿腦子只想求活,反倒沒有顧慮。

  現在身陷他處,生死不由己,李季只覺得頭上仿佛有利刃懸而不落,卻是落得日日煩悶。

  「咳......」李季啞了啞嗓子,回應道,「稍等,我這就來......」

  每當這時候,除了送飯,就是有人召他。

  李季都習慣了。

  不多時,他便隨著侍女繞到一處熟悉的側廳。

  「李季,你這是?」

  剛踏過門檻,李季便聽到一聲有些熟悉的關切聲。

  他不由恍惚了一瞬,隨即便是愕然抬首。

  此間來使之人,赫然便是李翼。

  李季驚詫道,「李翼!你怎麼來了?!」

  「哦,也對。」

  他自言自語道。

  「算算時日,若是他們順利抵達,確實是也該來人了。」

  至於為何是李翼前來。

  卻是他不得不來。

  ......

  倉促之間想要挑出一個既有分量,又能信得過的正使,李煜手中的人選並不算多。

  李翼無疑是綜合考慮後的最優之選。

  論身份,他出身清白,又是西路營軍僥倖得歸,和瀋陽府內的那支東路營軍總歸還是有一份袍澤舊情在。

  由他去起碼性命無虞。

  論親近,他是和李煜好到能穿一條褲子的竹馬。

  李煜最信得過他。

  ......

  李翼和李季往日雖不算多麼親近,但也算得上熟人。

  看著李季此時一副失神的憔悴模樣,他不由蹙眉,言辭間頗為驚怒。

  「我已面見過張太守,不是說好生禮待,季兄怎會如此憔悴?」

  帶路的侍女候在門外,聽得此間氣氛不大對,隨即悄然而退。

  她不得不避,唯恐遭受遷怒。

  李季不語,只是輕輕側了側身,聽得門外腳步聲離去,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哎——」

  他嘆了口氣,輕聲道。

  「太守府上不短我吃喝,照顧的也還周全,但是......」

  他微微頓了頓,這才轉身緊閉屋門,隨後聲音壓得更低。

  「百戶有所不知,卑下實在是怕人尋仇,更怕遭之遷怒。」

  「擔驚受怕之下,倒也怨不得旁人。」

  李翼表情緩和了下來,點點頭。

  「來時景昭托我代為轉達,季兄只要在此未有失言,便可保無虞。」

  現在真切地面見過張太守,再看見李季的情況,他心中也就有了數。

  否則他現在不會還和李季在此閒敘,而是轉頭去尋蔡校尉等一眾營軍求得庇身才是。

  李季感激不已,「卑下謝過百戶,更謝將軍關切之心!」

  「請百戶放心,卑下一字未漏,只說了該說的那些!」

  李翼鬆了口氣,讚許道,「這便好。」

  「景昭數贊汝不畏生死、一心為公,幸得汝不負所望。」

  如此,明日再見張太守,他便是心中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