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侍女盡數南往,負責端茶的換成了幾位腰懸佩刀的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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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
甲士腳步站定,放下木盤。
「請用。」
刀光燭影的映襯下,倒是像極了一場鴻門宴。
俞至大和伊稚衍大氣不敢輕喘,繃著臉端坐入位。
「俞百總,還有這位......伊稚衍?」
李煜開口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伊稚衍謹慎道,「是,歸義小民能得將軍銘記,實在心中惶恐。」
俞至大則是拱手還禮。
「卑職......駐墩百總,拜見將軍。」
李煜輕輕頷首。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上次分別,本將所許依舊作數。」
當然,這也是俞至大和伊稚衍這伙兒人能進外城棲身的原因所在。
是他們沒被拒之門外的護身符。
「謝將軍收留!」二人再答。
「好了......」李煜擺了擺手,「寒暄敘舊就到此為止!」
「今日喚你二人入府,是本將有些話想問你們。」
「瀋陽府的情況,再為我細細道來一番。」
李煜雙手支在桌案上,上身略微前傾,言辭間充滿了侵略性。
「某隻待,洗耳恭聽矣。」
想到那片遮天蔽日一般的黑雲,伊稚衍仍是心中一顫。
「是!」
儘管恐懼,卻也不得不絞盡腦汁去回憶每一處細節。
俞至大與伊稚衍你一言我一語,為李煜拼湊出當日所見。
黑壓壓的浪潮湧動,就連高大的瀋陽府城也在它們面前顯得渺小。
兩股屍群南北相望,夾瀋陽府城於中心。
不過北面被渾河所阻,倒還談不上攻勢。
只能說是被封鎖。
南面舉著旗號的屍軍,才是真正意義上要命的玩意兒。
俞至大心悸道,「景昭將軍,屍群旗號頗多,不乏『李』旗。」
「卑職粗觀旗色規制,營軍校尉、百戶、總兵之流......實在......實在是數不勝數。」
他咽了咽口水,還是小心翼翼地說出了口。
他提醒得已經足夠委婉。
總不好直言,屍軍中不乏......你李氏屍。
一旁靜坐旁聽的李銘沉著臉,眼眸微闔。
他當然不是犯困......
只是每次聽到這樁消息,都不得不強忍著內心的悸動。
眼皮遮掩下的眼角微微泛起紅意。
他又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就這麼忍著。
『咔......』
雙手緊扣兩旁扶臂,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仍只是輕輕顫抖著。
『吸——』
『呼——』
呼吸粗重綿長,壓得周圍人都不敢發聲。
李煜偏頭稍稍關切地看了他一眼,觀其無事,這才重新看向二人。
他心底不由浮現一個名字,『李字營』。
由前任瀋陽守備李毅做首,合遼東諸李分支的援助,提任的那一營兵將。
也正是李銘之子,李雲謹所入東征之軍所在。
此營由李毅任副總兵,又可稱代總兵。
因為是臨時任用,州牧劉安尚未來得及報回朝廷,給他們設下營字。
就比如東路軍總兵孫邵良的一營兵將,又可稱其為艮字營。
營字是屬於朝廷常設營軍總兵才會有的標配。
此號記於朝廷兵冊,只隨總兵調任而動。
甚至就連下發兵餉,也是以此營號為依據......
天下營軍,據一冊而堪合。
所以東路軍總兵孫邵良麾下不管調集了多少兵馬。
只要打著他這一營的營號,那這『艮字營』的名頭卻是始終不會變的。
不同的營號也更方便主帥在戰陣上快速分辨麾下同姓總兵的旗號所在。
此字用處頗多,既有象徵意義,也有其實用之處。
李毅這一營,雖無營字,但其中兵將來源如一。
故多打各色的『李』旗,是東征營軍之中,所打『李』旗最密,再無出其右者。
稱作李字營,也算是對李氏有捧場之意,又有提前預祝其高升得正之用。
若其真能在此戰之後轉正,朝廷也會賜下營號,以示嘉獎。
此號可以是八卦方位,也可以是別的什麼,甚至還有御賜的寶字,不一而足......
如此舊事,放到現在再提,這稱呼也只剩下一股對幽州李氏難言的譏諷之意。
不過,這往昔種種,終究皆成往事。
一去不復返了。
......
「觀其數有幾何?」李煜追問道。
他所問更貼切於實際。
至於過去的舊事,也實在是無能為力。
「鋪天蓋地,至少三五萬有餘......」
俞至大猶豫再三,報了個算是頗為保守的數字。
三萬、五萬隻是他那時能看到的。
而在對岸瀋陽府城的陰影遮蔽之下。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只怕會有更多!
李煜點了點頭,又細細問了問北路屍群的數目。
二人答曰,或有數千不止。
至於到底有多少,那倒是難以計數。
二人只知道比渾河南岸所看到的屍軍要少得多的多。
但仍然不是人力所能敵。
俞至大繼續道,「將軍,我等退去不久,就看到瀋陽府濃煙滾滾。」
「入夜之時,仍可見天際泛起如幕宏光,如烈日墜林......炙烤不休。」
伊稚衍不忘補充道,「直至第二夜,方息其焰,煙塵滾滾足有數日不歇。」
李煜靜靜思慮。
最起碼,退入沙嶺堡的一路所見,他們不敢說假話。
因為這太容易求證,人人可見,故不得欺。
若無意外,許是瀋陽府守軍試圖以火計御屍。
至於其中成敗,那就不是他們可知的。
瀋陽府的情況依舊被籠罩在一片謎團之中,讓人難以窺測。
見李煜遲遲不應,俞至大隻好開解道,「將軍,我等不敢去探,只恐北岸之屍尋跡而至。」
「故此......故此......對其後事知之甚少。」
李煜抬手輕按,稍作安撫。
「某亦知曉,不礙事。」
「最後......歡迎諸位歸入撫遠。」
他頓了頓,又道。
「若願入籍,稍後會有人安排。」
「入籍者,當服役,可得餉糧。」
「以後可居內城,得本官庇護,使家中老弱得享太平。」
李煜沒說不入籍、不入冊會怎樣。
但想也想得明白,最好也不過是能留在外城,讓他們自力更生、自生自滅。
有些話,他可以不說,卻也不代表沒有底線。
「拜謝將軍!我等渴求安寧之日久矣!」
「願從將軍麾下,討個活路!」
好在,俞至大和他的結拜兄弟,依舊識時務。
逃了這麼久,他們所求也不過是有一寢之地,有飽腹之食。
如此,哪怕當個飽死鬼,也甘心認下。
除此之外,又能去奢求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