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熊

  「投石,投石!」

  身前是上百屍鬼向上攀附而來,身後是領著督戰隊挎刀巡視的百戶。

  督戰隊就是維繫這批守軍堅守崗位的糅合劑。

  尤其是當邊牆上的守軍還混雜了不少被強征的丁壯。

  為了避免被少數人的潰亂所裹挾,督戰隊的存在就更為必要了。

  把勇敢的、怯懦的、恐懼的、無畏的,全都盯死在原位,不得有潰。

  因為......潰則當死!

  立刻、馬上!

  陡坡下方幾丈外的屍鬼張著腥臭的血盆大口,咆哮不休,手腳並用的往上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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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後是仿佛無時不在的冰冷鋒刃,就懸在他們脖子上,隨時可能揮下。

  現在死,還是下一刻死?

  求生的意志戰勝對屍鬼的畏懼,自然就無人潰逃,戰線也就穩若泰山。

  至於這些丁壯哪來的?

  多是自邊牆南端盡頭,作為定遼右衛的橋頭堡,名為堡實為城的鎮江堡而來。

  在屍軍踏冰渡江,這些人在破城之前正在外樵採,因而來不及回城。

  眼睜睜看著遠處城破,也只能滿懷哀傷,沿著邊牆步道往北逃災的幸運兒。

  他們東躲西藏了一路,靠著沿途各處荒廢的墩樓、烽台里的剩下的物資,苟延殘喘。

  多虧了昔日的西路軍殘部逃亡時,走的是馳道,而不是步道,這才給他們這些人留下一線生機。

  人數不多,出城樵採多是丁壯、健婦。

  能活著走到徐桓面前的,男女合計不足百人。

  「既然來了,留下出力,本將管你們的飯!」

  「不想出力的,統統驅趕了事!」

  徐桓沒把這些人放走,事實上他們也沒處可去。

  留下當個輔兵,倒是省事。

  閒時採石,戰時投石,就是這些人要做的。

  聽話管飯,不聽話......驅下邊牆自生自滅。

  因為沒人敢賭,便只好盡數屈從於官兵之威。

  一些人餓的久了,也就不覺得死亡有多可怕。

  他們活著只剩下麻木,什麼都感覺不到,但還是固執地本能想要活著。

  沒有為什麼,活著只是為了活著。

  這就是人,活生生的人。

  所以,徐桓麾下除卻三百精銳,百名戰兵,還得再加上這百餘輔兵。

  五百人,才是此地守牆的實數。

  徐桓向堡樓下眺望,是三百多具屍鬼前赴後繼,朝著建在坡頂的邊牆發起衝鋒。

  它們就像打不死的小強。

  滾石落下,隨後有人歡呼,「我砸中了!砸中它們了!」

  很快又歸於沉寂。

  『咔嚓——』

  伴著骨裂聲,被滾石砸中的屍鬼順著陡坡嘩啦啦的往下滾落。

  有的屍鬼再也起不來,有的屍鬼滾到坡底,又三肢並用的重新往上爬。

  「嗬嗬——!」它還在嘶叫。

  只要兩隻手還能用,它們就會鍥而不捨的往上爬。

  看到這一幕的漢子,咬了咬牙,再沒了方才親手為親人報仇雪恨的痛快。

  他不再歡呼,因為他發現那沒有意義。

  於是他轉身彎腰,從牆角再次抱起一個新的石塊。

  「去死吧!怪物!」

  漢子再次將一尺寬的石塊高舉頭頂,又是一次惡狠狠地拋擲。

  他是那樣的用力,仿佛要將全身氣力都灌入其中,包括他心中無處宣洩的恨意。

  那顆親手擲出的石頭上包含了太多別人看不見摸不到的複雜寄託。

  是恨這世道不公?

  是恨這些怪物無情?

  是恨朝廷的無為?

  或許皆有之。

  至於......要說他恨不恨身後這些把他們捲入這場戰鬥的官兵,漢子搖了搖頭,嗤笑了一聲。

  「呵......死吧,都去死吧!」

  沒有他們,還是要和這些屍鬼拼命的。

  有了他們,還是要和這些屍鬼拼命。

  說到底,與之前又有什麼不同呢?

  哦,對。

  他吃飯時不再需要東張西望,生怕有屍鬼摸了過來。

  這是與之前相比為數不多的改變。

  為了一口熱乎飯,自己這條賤命......只能交給別人使喚。

  無奈、感激、憎惡,各種各樣的情緒混雜在一起,連他自己也早已辨不清己心。

  但是此刻看著一具具屍鬼在他的努力下,如草芥般倒下,卻又如野草般頑強地向上攀附,這股浪潮好似永不停息。

  千言萬語,只匯成一句,「去死吧!」

  如果那對它們確實是死亡的話,就快些去死吧!

  ......

  李翼停在漢子身後,看著他一次又一次把試圖攀附上來的屍鬼用石頭砸下去。

  李翼是想抽刀的,如果有屍鬼真的攀上牆頭,他和身邊的甲士都會抽刀迎上去。

  不過,他只是站了一個時辰,也看了一時辰。

  看一個窮途末路的百姓,被夾在他們和屍鬼中間,為了活下去而努力。

  手上滿是青灰色的石粉,混雜著汗水,像是泥點一般,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向外拋灑。

  『還好,我站在他身後。』李翼莫名想著。

  這樣的話,那些泥點就不會濺到他的臉上了。

  更不用擔心一不小心就被迫嘗嘗『鹹淡』。

  趁著牆下的屍鬼聲音稍稍停歇。

  它們好似全都滾落下去,正在坡底糾纏蠕動的間隙。

  李翼往前走了兩步,他不輕不重的問道。

  「名字?」

  就好像是在問『吃了嗎』一樣平常。

  漢子頭也不回,直到李翼問了第二聲,他的動作才稍稍頓了頓。

  『嘭!』

  拋下又一枚石塊,他扭頭道,「熊!」

  「我叫秦熊!」

  打量了一眼對方高大粗壯的體型,李翼點了點頭。

  「秦熊,擲石三十餘,當為此戰之表。」

  「回去等著領賞吧,今晚,本官給你加餐!兔肉管夠!」

  秦熊轉身搬石的間隙,聽到這話,抬頭呲著牙笑了。

  汗水帶著石粉滑進了嘴角,但他不在乎。

  「好!一隻不夠!」

  發泄過後,他現在只關心晚上能不能真的吃到肉。

  李翼感覺這人妙極了,笑道,「那就兩隻,晚上我去騎營給你弄來,賞定你了!」